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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部门政策"打架" 打出"高考移民"群体诉讼
2008年5月5日 10:16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周春林 选稿:张海盈

  14名从外地迁入西安的考生状告西安教育部门欲讨回高考权

  -省、市两级教育部门对政策理解的差异让考生和家长面临难题

  -公安机关:买房落户户籍迁入程序合法

  -市、区教育部门:随父母正常落户学生学籍不受限制

  -省招办:户口非正常迁入取消高考资格

  -“高考移民”标准谁来制定?“高考移民”谁有资格认定?“高考移民”要实行“有罪推定”?

  5月4日上午,原籍河南南阳、现买房落户在西安市灞桥区的老潘与两位律师一起,来到灞桥区人民法院咨询立案开庭的情况。法官告诉他们,将尽快开庭审理此案,让他们做好前期准备工作,但并未透露具体哪天开庭。

  3个月前,老潘和其他数十位家长接到通知,称他们的孩子在西安的户籍未满3年,取消参加陕西省2008年高考的资格,要求他们回原籍参加高考。自认为落户程序合法、报名参加陕西省高考应不受限制的家长多次与上级教育主管部门交涉未果,3月下旬,其中14名考生选择了行政诉讼,状告区招办、区教育局和西安市招办,要求法院“判令被告撤销取消原告在陕西省报名参加高考资格的行政行为”。这一举动被媒体称为有关“高考移民”的“国内罕见的群体诉讼案”。

  十几位家长认为,自己是符合政策的正常的户口迁移,自己的子女参加高考的平等权利不应该被剥夺。家长们质疑:“高考移民”的标准谁来制定?谁有资格认定?教育部门是否有权对“高考移民”实行“有罪推定”?

    考生家长

  市、区招办均规定考生随父母正常落户,学籍不受限制

  这两天,为了孩子高考的事情,老潘一直在河南和陕西两地之间奔波。原籍河南南阳的他是2006年2月底在灞桥区一个小区买的房,孩子的户口是在2006年9月25日迁移过来的。他说:“之所以选择在西安买房,是因为我在陕西师大读书,很多朋友和同学都在西安,对西安有感情。而且,毕竟这里是大城市,以后孩子发展空间大。灞桥属于城郊,买房子也便宜,也有投资的意思,当时2000多元一平方米的房子,现在已经涨到3000多元了。”老潘说:“来的时候有同学也曾经提醒过我,说外地考生在陕西参加高考要户籍、学籍满3年才可以。就这个问题我咨询了有关方面,第一次见到西安市的文件是在开发商那里,说买房随父母落户的不受这个限制。后来去市、区招办,他们告诉我说像我的孩子这样跟父母过来的,现在这个政策是允许参加陕西省高考的,以后政策不改变的话,应该是可以的。”老潘说,他们说得比较原则,要自己判断,“我的理解就是按现在政策没有问题。”老潘向记者出示了《西安市灞桥区招生委员会办公室关于做好2008年普通高校招生考试报名工作的通知》,在“报名条件”一栏第二项里记者看到“下列人员不得报名”,其中第四、第五款明确规定:在陕西省常住户口不满3年者(2005年9月1日后落户者);高级中等教育学籍在陕不满3年者。但在该项最后又有一行文字说明:“跟随父亲或母亲户口迁入我市、军转安置、工作调动等正常落户者不受户籍、学籍年限限制。”

  在西安市招生考试网上发布的《西安市2008年普通高校招生考试报名条件及办法》里记者同样看到了这段说明文字;但在陕西省招办《关于做好2008年陕西省普通高校招生考试报名工作的通知》里,记者看到前面规定一致,最后的说明文字里却只规定“考生本人或随父亲(母亲)因军转安置、工作调动等正常迁转在陕落户者,不受户籍、学籍年限限制”,并没有“跟随父亲或母亲户口迁入我市”这一项。

  老潘承认,陕西省关于“双三”(即3年户籍、3年学籍)的限制,“一直听说过有这样的事情”,但自己没见到省里的东西,也没详细问,“见到灞桥区的文件,就放心了”。他认为“高考政策是一级根据一级来制订的”。

  已拿到准考证号,却被取消高考资格

  去年下半年,老潘的孩子来到西安上高三,并转来了学籍。据他介绍,孩子成绩属于中上水平,转学前在南阳的市重点中学读书,西安这边的高中教育一点不比那边差,“怎么能说我们是高考移民呢?”他说,假如正常发挥的话,孩子在陕西应该能够上一本,在河南的话“估计是二本”。

  但就在今年2月初,他接到了学校来的电话通知,说孩子考试出麻烦了,区里通知他孩子的高考资格被取消了,原因是“户口属于非正常迁入,不满3年”。当时,老潘的孩子和其他孩子一样,都已经通过了学校和区里的资格审查,并且拿到了准考证号。“孩子一下就着急了!他现在请假在家复习,不愿意在学校上。同学打电话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让我考试,我还上啥学?他妈妈为这个事情不知道哭了多少次。”老家四川巴中的老苏觉得更冤:他早在1994年就来了西安打工,孩子小学3年级就过来在西安上学,“小学毕业证、初中毕业证区里都知道”。他也是在2003年7月买的房,但因为错过了第一批办理落户手续,正式落户是在2005年11月。按照政策,他的孩子户籍也不满3年,假如严格按照规定,也将失去在陕西参加高考的资格。无奈之下,他也选择了起诉辖区所在地的新城区教育部门,但法院并未立案。

  买了房、落了户,为什么还把我们看成“对立面”?

    老潘说:“咱们在西安买了房,户口也迁过来了,要说也是本地人了,为什么就不保护我们的合法权利呢?教育部门说要维护41万陕西考生的合法权益,为什么就非要把我们放在他们的对立面?”他质问:我们的房子是买的还是骗的?当时公安机关都审核过了,怎么户口就不属于正常迁转了?西安像他这样购房落户的还很多,为什么偏偏针对高考就非法、其他方面就合法?他认为,这是陕西省教育部门在搞“有罪推定”。

  记者手记

  灞桥区和西安市两级招办与陕西省招办在考生报名条件上的“乌龙”,是导致这次事件发生的直接缘由;教育部门要维护本地考生的“主场优势”,公安机关要配合鼓励外来投资,二者擦出的火花看上去似乎也属于“合理冲撞”,但现在,有人倒在禁区里,谁来主罚这个棘手的“点球”?

  由教育部门来判定户口迁移非法显然是“越位”的,考生和家长的举动也难逃“假摔”嫌疑。按照宏大叙事的逻辑,人人享有平等享受教育的权利,那么高考出台这一政策本身都是违法的;但放到现实语境里,根除高考移民的唯一办法就是取消招生计划,全国统一招考,统一录取分数线,这显然遥不可及,也有失理性。而从稳定社会秩序的角度上讲,打击高考移民也有其合理性,更何况还有“报名出现‘高考移民’校长就地免职”等严厉惩罚措施。

  看来,要想解决高考移民问题,还需要政府部门做更多、更细致的工作。

  教育部门

  2002年起陕西规定在陕高考学生户籍须满3年

  陕西省招生办公室新闻发言人郝春怀介绍,陕西从2000年开始,“逐年有考生家长反映外地来的考生挤占本省考生名额,比较多的是河南、山西、山东,还有就是跟陕西安康交界的湖北。我们压力很大,当时教育部也没明确规定。”他介绍,“海南高考移民事件”发生之后,教育部提出各地可以根据实际情况制定高考报考资格的认定措施。2002年,陕西省招生委员会就研究决定再加一条:在陕西报考,户籍在陕西必须满3年。

  郝春怀介绍,这个规定出台后,给了3年的缓冲期,即2005年以前,户籍不满3年还可以报名;2005年之后,再来陕西高考,必须照此执行。2005年10月份,又出台新规定,除户籍在陕西须满3年,还必须有3年学籍在陕,也给了3年缓冲期,但户籍已经没有商量余地了。

  “铜川高考移民事件”有人直接买户口

  郝春怀还向记者主动提到了发生在陕西境内的“铜川高考移民事件”。2005年,陕西省铜川市7000多人报名参加高考,竟有近十分之一的学生为来自山东、河南等地的移民考生,“他们通过投靠亲戚甚至直接买户口的方式,在当地相关部门的默许下参加陕西的高考,省教育厅下去查阻力都很大,后来还是在省委省政府批示后,由纪委、检察部门牵头才查出来的。”

  复查出88名考生不符合户籍规定

  郝春怀说,当时群众举报还质疑是否有教育部门官员在其中受贿,因此对报名资格审查很严格。由于报名在前,复查在后,所以被举报的学生当时已经取得了准考证号。复查的结果是:整个西安市11个市区因为户籍、学籍不符合规定的有88人,“这跟往年比已经很少了”。一做工作,基本都接受了,想其他办法,返回原籍考试或明年再考。“这十几个在灞桥买房的都是南阳油田的职工,省招办和省教育厅都接待过他们,一位副省长还专门责成西安市政府做好家长的思想工作,积极与原籍部门的公安机关协调,办理户口回迁手续。”

  据了解,家长们认为区、市招办和省招办的文件政策不一致,导致孩子失去报考资格。对此,陕西省教育厅对西安市招办提出了批评,认为他们应该依法行政。但郝春怀解释:西安市招办只在业务上归陕西省教育厅领导,在行政上归西安市领导。西安市文件跟省里文件不一致,陕西省教育厅无权干预,而只能将情况报给省招生委员会。

  郝春怀认为,招生规定在网站、报纸上都有,执行、宣传也不是一两年。这些家长即使不是故意钻空子,也是不负责任。“你既然区里、市里都问了,为什么不问问省里?说穿了还是有投机心理。”

  “真要是学习成绩很好的,根本不会这样。恰恰是成绩中等偏下的,假如在河南考的话,上不了理想的大学,还不如坚持,只要能在陕西考试,还能选个比较理想的学校。”他这样分析考生和家长的心理。

  西安市和灞桥区招办:拒绝接受采访

  记者前往西安市招办,被告知负责高招的领导不在,外出开会去了。在电话中一位负责人告诉记者,他们并不认为西安市的报名政策与省里不一致。“现在这个事情既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了,就等官司结束了再说吧!”灞桥区招办也同样拒绝了采访。

    公安机关

  公安机关给买房居民落户程序合法

  20多天前,西安市公安局户籍管理科的何胜利警官参与了由省公安厅组织的针对此事的联合调查,后来,调查报告连同15份材料一并交到了省公安厅治安局。

  “我们给这些居民办理户籍是符合规定的,是合理合法的。”何胜利说,《国务院批转公安部关于推进小城镇户籍管理制度改革意见的通知》(国发20016号)里明确规定,经批准在小城镇落户的人员,在入学、参军、就业等方面与当地原有城镇居民享有同等权利,履行同等义务,不得对其实行歧视性政策。这几年政策一直没有什么变化。他认为,教育部门设置“户籍满3年才能参加高考”这个门槛,与大政方针相矛盾。从法律效力上来看,教育部的规定也应该与国务院的规定相衔接。灞桥区属于西安市的郊区,何警官说,小城镇建设要加强,这是必然趋势。但教育部门在制订、执行政策时“不切合现实”,出台政策前也没与公安机关沟通。他个人认为,陕西是教育大省,教育资源丰富,“连几个娃参加高考都接受不了吗?”他也同样提到了2005年的铜川高考移民事件,认为这两个事件性质不同,应该区别对待。“前者是通过非法手段伪造户口或买户口,这个是合法的户口迁移。”何警官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别耽误这几个娃的高考。政策不完善的可以在以后的工作中来修正,但孩子的前途不能被耽误了。”他认为,现在国家政策开始往西部倾斜,投资环境正在好转,不能设置障碍。“现在这么一卡,客观上会影响外地人到陕西这个教育大省来。”

    代理律师

  教育部门涉嫌违法行政

    蒋虎军律师今年2月中旬接受家长们的委托,代理这起“高考移民群体诉讼案”,开始是12个考生,后来增加到14个。其中12个来自灞桥区,另外两个来自新城区和碑林区。开始准备状告陕西省教育厅,后来因为作出具体行政行为的是灞桥区招办、灞桥区教育局和西安市招办,因此将这3家单位列为被告,并在灞桥区法院立案。

  蒋律师认为,教育部门取消14名考生在陕高考报名资格,理由是“户籍迁移非正常”,但户籍迁移是否正常,只能由公安机关认定,教育行政管理部门去认定公民户籍迁移是否正常,属于超越职权,且教育部门在作出该项行政行为时,既未向学生出具书面材料,也未听取学生的陈述、说明、申辩,违反了法定程序。此外,教育部门的这一举措,也与《宪法》、《教育法》及《国务院批转公安部关于推进小城镇户籍管理制度改革意见的通知》的精神相违背。

  蒋律师还提到,教育部门在发出取消14名考生高考资格通知的时候,并没有出具书面通知,都是电话或口头通知,也没有明确的法律依据。各区招办给学生的迁回原籍的通知,连公章都不敢盖。“这些考生是按照小城镇建设政策买房落户的,与通过非正常渠道的高考移民有根本区别。”

  他认为,打官司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学生和家长即使赢了官司,也输了时间。即使如教育部门所说可以回原籍参加高考,但现实情况能如想象的那么乐观和神速吗?他认为,“不应该让孩子们成为政府不同部门间政策差异的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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