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灾区女囚自述"回家"经历:跪倒在父亲坟前
2008年6月22日 14:41
来源:法制日报 作者:台建林 选稿:张海盈

  跪在父亲的坟前,我流下了忏悔的泪水。我曾经置法律于不顾,曾经以千万个理由在法庭上替自己开脱罪行。

  可是,当灾难来临时,家乡的亲人没有抛弃我。当我重返故土的那一刻,所有的亲人、朋友都给予我有力的拥抱,给了我最深厚的宽容。

  “5·12”特大地震中,四川省监狱有9241名罪犯家庭遭受不同程度的变故和损失。震后,四川省监狱管理局开展“回乡看亲人,感恩促改造”活动,在地方司法、公安部门配合下,监狱警察带押部分罪犯踏上探亲之路。王玉是其中的一位。

  在一片草坪上,一直微笑着的她,突然大哭。此时,她刚刚谈到地震,以及地震之后的经历。

  王玉,44岁,四川省都江堰市聚源镇人。

  因犯故意杀人罪,王玉被四川省成都市中级人民法院判
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同年被送往四川省女子监狱服刑改造。后被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减刑为无期徒刑。

  以下是王玉接受记者采访时的口述。

  心绪:我好想变成一只鸟

  自2005年到省女子监狱服刑至今,已有三年多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就在周而复始的改造中过去,除了想家,似乎我的大脑一直麻木着。

  我计算不出“无期”离回家的路究竟有多长?究竟有多远?故乡在我日日夜夜的牵挂和期盼中,变得像我的刑期一样遥不可及。

  我常常朝着家的方向,思念着亲人和朋友,我不知道还要付出多少艰辛的努力和等待,才能再次踏上那条回家的路!漫长的刑期常常压得我喘不过气,曾以为自己要在这心灰意冷的日子里艰难地走完改造之路……

  5月12日,天气格外闷热。

  2点28分,一阵剧烈的震动让门窗哗哗哗地响起来……

  在余震肆虐的那几天,作为一名罪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会有这么多的人关心我们。在地震发生的时候,警官们根本就没有因为我们是戴罪之身而放弃我们,反而在每一次震波传来之时,她们都会在第一时间镇定自若地出现在我们面前指挥疏散。……我后来才知道,当时,她们自己都还来不及和家人联系,来不及互报一声平安。

  监狱组织我们收看了电视。屏幕中的故乡满目疮痍,那一张张悲痛的脸,一座座夷为平地的房屋令我触目惊心。

  一想到生我养我的故土家园惨遭天灾,一想到至亲至爱的亲人们很可能在灾难中永远离开这个世界,我的心就揪成一团,悬在空中,我几乎一步不离地守在电视机前,牵肠挂肚又眼睁睁地关注着每一条和家乡有关的消息,爱莫能助。

  我的心彻底乱了,脑海中只有一个愿望,我好想好想变成一只鸟,飞回故乡,飞到亲人身旁!可一看到自己身上穿的囚服,我从未有过地恨自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这戴罪之身!

  经历:跪倒在父亲坟前

  在我最痛苦、无助、绝望的时候,监狱领导将我们家在灾区的服刑人员的详细地址和电话都做了及时的统计,并连续数天帮我们联系家人。

  这一切,我起初并不知道,直到警官通知我们拨打亲情电话。那一刻,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其实,监狱还在震后第一时间,以亲情短信的方式向每名服刑人员的亲属,发去了平安短信,以此互报平安,让我们的家人在高墙外放心。

  接连好几天,我都在努力拨打亲人的电话,在一次次的失望、惊慌、忐忑不安的拨打之后,我终于和家人取得了联系!电话中,家人那熟悉的声音,顿时让我的眼泪喷涌而出。

  在这场灾难中,我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摇摇欲坠,而我日思夜想的老父亲和侄儿,也在地震中被废墟掩埋,他们永远离开了我。这让我的心如刀绞,仿佛如铅般沉重,好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撕心般的疼痛。

  为什么我在亲人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他们身边,为什么我要犯罪而不能与亲人们生死不离,共度艰难!在那个时候,我真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我的亲人,我的家就这样毁于一旦了,而我却只能在高墙铁窗下以泪洗面,无能为力!我痛心,我难受,我负罪的心更是雪上加霜!

  6月4日下午,在我痛苦绝望得几乎崩溃的时候,意外地,我接到了监狱的通知:即将获得离监探亲的机会!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得知灾难发生的那一刻起,我根本没有想过会有这样的幸运降临到我的头上。因为我是一个长刑犯,一个还背负着无期徒刑的长刑犯啊,离监探亲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异想天开。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地震,监狱为了让我们能够早日从痛失亲人和家园的巨大悲痛中勇敢地走出来,为了我们能继续积极地改造,为了安抚我们支离破碎的心,决定让我们探亲,让我们“回家”一趟!

  2008年6月6日上午7点,我在我们监区长、教育科长以及其他四位警官的陪同下,踏上了去都江堰的路。

  车窗外,一切景象都已不再是原来的模样,昔日宽阔的马路已被乱石阻断,漂亮的楼房东倒西歪,千疮百孔,遍地都是临时搭建的帐篷……

  上午11点,监狱的车辆终于到达都江堰聚源镇我的家中。

  68岁的老母亲白发苍苍,眼泪婆娑,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说:“现在真像做梦一样,这是真的吗?”

  家人七嘴八舌,对我讲着灾难发生后的惨状,更多的是救援官兵如何奋力抢救,中央领导如何亲临救援现场,政府如何发放帐篷和救援物资,志愿者们如何一刻不停地帮助灾后家园重建。他们不停地告诉我:谁家的老人被官兵救了,谁家的孩子在学校的废墟中被挖出来。他们又说,政府是怎样怎样关心灾区人民,自己该如何自强自立,不等不靠、重建家园……我听着,哭着!哭着,听着!心灵经历着一次次人间真情的洗礼!

  中午12时,我同兄弟姐妹一起,去父亲坟前拜奠。由于车辆无法通行,监狱警官就陪我们一起翻山步行。

  跪在父亲的坟前,我流下了忏悔的泪水。我曾经置法律于不顾,曾经以千万个理由在法庭上替自己开脱罪行。可是,当灾难来临时,家乡的亲人没有抛弃我。当我重返故土的那一刻,所有的亲人、朋友都给予我有力的拥抱,给了我最深厚的宽容,最亲切的问候,最大的鼓励。

  最让我无法忘记的,是弟妹对我说的一句话:“现在这样的时候,你可没一点理由不好好改造,没一点理由不对这一切心怀感恩啊!”

  感悟:生命如此宝贵和脆弱

  在这个看似一如往常的初夏,浩劫般的大地震改变和震撼了我。现在,我每天都有一种浴火重生般的清醒和庆幸,都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感激和振奋……

  经历了这次劫难,我第一次强烈意识到生命的宝贵和脆弱。我们能来到这个美好的世界上是多么不易呀!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对生命多了一层更深的理解和珍爱。是的,我的刑期还很长很长,但它并不是没有尽头,只要我心中装满对生活和社会的感恩,只要我不放弃信念,就一定会从这里走出去,就一定能与亲人们团聚在一起,就一定能为家人,为社会,为我的家乡做点什么!

  面对党和政府的博大关爱,面对监狱警察的大仁大爱,我这戴罪之身又怎能无动于衷呢?我要用一颗感恩的心,面对身边每一个人,用真诚的认罪、悔罪、赎罪的实际行动去努力战胜自我,改造自我。让人生得以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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