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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姆小平走了。上个月底,她回家准备结婚了。她的离开让我感受最大,我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幸福顶端跌落。最近,我经常梦见小平回来了。相信,在我们单位,我的离开一定不会带给我老板这样的感受。从这一点上来说,我就不如小平成功。当然,我还有很多地方不如她。
小平是我同学的表妹,7年前初中毕业后就到北京来给表姐看孩子。那时的她基本不怎么说话,一来口音重,二来也没什么人跟她说话。表姐除了在她笨手笨脚做坏了事情的时候说她两句外,基本不怎么跟她沟通。想不出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怎么度过最开始想家、想妈妈的阶段。她从没表现出来,旁人自然也就没想过。第一年的春节,她没回家,因为表姐夫妇想出去度假,她必须带孩子。
小平来我家,是机缘巧合。她先是带着表姐家两岁的孩子住到我家,孩子出国后,她就留了下来。
才来的那周,孩子们上幼儿园的白天,她把我们家所有的卫生死角都擦洗了一遍,窗户从来没这么干净过,一直到她走,我们家窗户都像没玻璃那么干净,即使在沙尘暴的春天。
这孩子几乎不跟外人接触。除了买菜接孩子,她就是在家呆着。开始学织毛衣,后来学会绣十字绣,白天收拾完房间,就在家做针线。每天中午一个人的时候,小平总是打扫剩饭。任何事情,只要说一次,就不会再犯错。该她做的事情总是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所有新鲜的事情,总是积极学习,从电视里的新菜式到蒸汽熨斗的用法。她从不与我们顶嘴,即使我们偶尔错怪了她……如果我像小平这样努力工作,我老板梦里也该笑醒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对小平不错。买菜的钱交给她,吃什么她作主。工资一直是我们附近比较高的。每次出差,不管去哪里总会给她带礼物,GAP的T-shirt、倩碧的香水、雅顿的护肤油……我出钱让她去学中式面点,考取了中级面点师的证书。我们每次出去吃饭,都带着她,去哪里玩也是如此。小丫头回成都奶奶家的时候,我们让小平跟了过去,想让她去成都见见世面。
我感觉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家的人。小平也是如此说,其他见过我们的人也是如此说,直到……
直到我无意听到小平跟外人这样感激我们:“哥哥姐姐对我们下人这么好,真是很不容易了。”
“下人”这个词让我震惊。在我民主、平等的思想里,从没意识到自己与小平的关系是“主人”与“下人”的关系。
我开始反思……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的民主,那么的平等。
对外人介绍的时候,我偶尔会说这是我们家保姆;我习惯地接受她主动给我们盛饭;抬起双脚让她拖地;理所当然地认为每天她该比我们早起准备早餐;不管任何时候,不管她在做什么事情,只要我需要就大叫“小平”,她必须马上响应;我极少跟她聊天,偶尔听听她说家里的事情,但从不把我的烦恼告诉她……在我的潜意识里,她是与我不同的,虽然我们住在一个屋檐下,虽然我从没对她发过脾气,但我没把她当作朋友。
现在,我想象着这个20岁不到的小姑娘,在陌生人家里,像个大人一样挣钱养活自己。没有朋友,每天唯一认真听她的,是那个天真的小孩子。如果是我,我每天晚上会哭湿枕巾的。小平过得似乎满足而快乐。也许,是我觉得小平过得满足而快乐。
我们家小丫头特别喜欢小平阿姨,有时让我嫉妒。经常她们两个关起房门在小房间里嘻嘻哈哈,像姐妹两个。每次学校早放学或者放假,小平都会替小丫头求情在家呆着,她的理由是:“她在家还能陪我玩会儿。”她喜欢接送小丫头上学、学游泳,她也特别喜欢我们家的狗狗小朵,没事就给它梳毛、教它本事、跟它说话。她一个人实在是太寂寞了。现在,每当我心情不好,想找人聊天、玩的时候,都会想起小平。我根本做不到7年没一个朋友,远离家人。
我开始关注小平的烦恼,是从她快20岁的时候。她,需要结婚了。每年回家,媒人都会上门,后来的几年,随着同龄女孩子的陆续出嫁,她妈妈几乎是逼着她定了亲才允许回北京。
小平开始不那么快乐。他们那里的风俗,结婚前两个人是不能随便见面的,对方的人品、脾气秉性,全靠媒人的一张嘴和亲戚的私下打听。
每次说起来,小平都会哭一场。但是,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唯一能做的,就是许诺她任何时候想回北京都可以住我们家,可以跟丈夫一起回来,我们帮她开个小饭馆。每次,小平都说:“到时候,哪能由我说了算?看婆婆怎么说吧。”小平的归期被她一拖再拖,先是说绣完那幅万里长城,后来是帮我搬家收拾,再后来又说等去奶奶家的小丫头回来见见再走……终于,没了任何理由,她妈妈一天一个电话把她催了回去。
而那个对象,小平才只见了三面,说了十句话都不到,连名字是哪几个字都不清楚,更别说拉手了。
送小平走,是个傍晚。看她拖着两个大箱子走向汽车的背影,很像是放假回家的大学生。可是,当她上车前哭着扑向我怀里的时候,我清楚,小平自己也清楚,这一走,她的未来就不知道是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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