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听官场的还是听市场的”？乍看这是一个很棘手的很难回答的问题。细想这是一个十分现实又必须回答的问题。

　　所谓“听官场的”，是指听当权者的，听政府主管部门的，听领导的。所谓“听市场的”，就是从社会需求、市场需求、从单位实际情况出发办事。

　　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不存在市场经济，只得一切听政府的，听红头文件的。上级对下级“统、包、管”，下级对上级“等、靠、要”，习以为常，司空见惯。因为计划经济是集权经济，封闭型经济，必须高度集中统一，只有来自官场的一种声音。然而现在进入市场经济，改革开放的时代，既有官场的声音，又有市场的声音，到底听谁的？下属单位、下属部门、下属人员往往陷入两难选择的困境。

　　此命题不是空穴来风，而是来自于实践。最近到江、浙、山东一带讲学，碰到几位大学校长，都流露出“现在是听官场的还是听市场的”怨言。近来，教育部对教育工作做了一系列调整，制订了新的发展规划和政策，有助于教育事业的发展，令人欣慰，很受鼓舞。然而也有一些问题令人困惑。一是提倡“名校办民校”，发展独立二级学院问题；二是硕士研究生学制要从三年压缩到两年的问题；三是高职的学制要从三年改为两年的问题。此乃教育部“三大决策”。不少校院长对这“大决策”不敢苟同，甚至强烈不满，认为这是官场上不顾下面的实际情况发出的指令。关于“名校办民校”，有人说，这是以假民办挤压真民办，这是降低名校的层次，把浓茶变成了白开水；关于把硕士生和高职生的培养年限从三年压缩到两年，这是盲目抄袭外国做法，必将降低教育质量。

　　我认为，官场上对主管的工作发表意见和看法是必要的，也是正常的，这是对工作高度负责的表现，如果没有意见，没有观点、人云亦云倒是不正常的、不负责任的表现。作为上级主管部门，一般是从宏观上考虑问题，自有其道理。如“名校办民校”，是为了进一步发展高等教育，扩大本科生办学规模；将研究生、高职生的学制从三年改为两年，是为了加快研究生、高职生培养步伐。然而，官场上的意见是否适合全国各地的情况，是否全国各地都要“名校办名校”，都要从3年压缩到2年，这应从各地各校的实际出发，从各校的校情和各地的市场状况出发。如“名校办民校”，决非所有的名校都来办独立二级学院。我认为进入“985”行列的创一流大学，应集中力量向高层次、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发展，原则上不应办独立学院，以免分散精力。学校师资不足、条件不足、无潜力可控的名校，也不宜办独立学院。硕士研究生学制从3年改为2年对部分重点大学、教学、科研力量较强、生源质量又好的大学是可行的，而对多数高校是不可行的。同样，高职学制从3年改为2年，对那些教学条件好、生源质量好的学生，文科类的专业是可行的，对多数教学条件一般、生源质量又不太好的学校、工科类的专业是不可行的。

　　那么，到底是听官场的还是听市场的，必须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从全局来看，应按官场上的统筹安排去做，尤其让那些具备条件的地区和学校先行；但从每个地区、每所学校来说，则必须因地制宜，量力而行。官方不能采取一刀切的办法要求所有学校、所有地区都得统一行动。官场的决策、意见、指令应来自市场，应从社会需求、学校实际出发，不应只从掌握的局部信息、局部市场情况来决定全局的方案。在市场经济下，尤其在我们这样一个大国，各地差距、各校差异很大的情况下，应多一点弹性计划，少一点刚性计划，多一点指导性计划，少一点指令性计划，多一点多样性、多元化方案，少一点一统性、一元性方案。总之要改变计划经济下“统、包、管”的思维定势。

　　基层单位、学校一方面要从全局、大局出发，认真考虑和积极贯彻上级部门的要求；另一方面要实事求是，从本单位、本校实际情况出发，灵活地、有选择性地、创造性地领会上级精神，执行上级意见。具有法律效应的《中华人民共和国高教法》已经赋予高校较大的办学自主权，学校应大胆地行使自己职责范围内的权力。现在,一方面留存在学校办学自主权不够的问题；另一方面也存在有自主权不会用、不敢用的问题，眼睛老是盯着上面。因此，基层单位、学校也要改变计划经济体制下“等、靠、要”的思维定势。

　　恕我直言，教育部领导的“三大决策”确有直得商榷的地方。近几年来连续扩招，导致包括名校在内的多数高校教育资源不足，办学条件的改善跟不上扩招的需求，再办独立学院必将影响教育质量。那些创一流的大学如若办独立学院势必分散精力，降低层次，不利于创一流。改变研究生和高职教育的学制，从3年压缩到2年，这是“精英教育”思维模式的反映。现在大多数高校研究生的生源已不是四年前精英教育时期的生源，整体素质有所下降，基础不够扎实。至于高职学生的生源大多数是高考落榜生或没有考进一本、二本的学生，是大众化、普及化阶段的生源，基础较差，因此要减为两年，尤其是工科专业，是很困难的。官场上的干部应多下基层、下市场调查研究，听取意见，不要老是以外国为标准，以名校为标准，应充分考虑我国教育的差异性，应以“大众教育”的思维模式、以市场为取向，思考问题，做出决策，则更符合市场和基层的实际，使官场更贴近市场，则下面就不存在听官场还是听市场的两难选择了。

    (作者是全国高等教育研究会会长、上海师范大学原校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