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这篇文字，写于1997年2月20日，也就是邓小平逝世的第二天，是一篇未曾发表的日记。在纪念邓小平诞辰一百周年时，我重读这篇日记，心情依然难以平静，遂交《东方网》发表，以表达我对这位伟人的缅怀之情。

　　2004年8月21日于四步斋
　　
　　早晨打开收音机，听到沉重的哀乐声，心里一震。

　　昨天夜里，邓小平去世了！

　　９３岁的老人辞世，应该是自然的规律，对死者来说，以这样的高寿谢世，没有多少遗憾了。但是邓小平离开这个世界，却将在当代中国人乃至全世界人的心中引起深远的震动。今天早晨，上海的每一个家庭都在看电视或者听广播。早晨，我接到四五个电话，打电话来的除了作家，还有大学生，工人。他们都是听了邓小平逝世的消息后打电话来的，他们唯恐我没有听新闻。出门上街，在一家小店里，我看到两个老人默默地坐着听广播，他们的眼睛里含着泪水。

　　在二十世纪的中国伟人中，邓小平是最独特最出类拔萃的一位。他的命运跌宕起伏，他的经历斑斓多彩，他的性格坚韧顽强，他的智慧超群出众。他的地位和影响是艰苦的奋斗和苦难的折磨中形成的，是用他坚实的脚步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文革”中，全中国人一起批判过他，他是“党内第二号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在老百姓的印象中，他最有名的“黑话”，是“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这句话，被当做“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靶子批判过无数次。这样的格言，来自人类的生活经验，离老百姓很近。用这样的靶子来批判他，是决不可能在老百姓的心里把他批倒的。老百姓正是通过这句风趣通俗而又富有哲理的格言认识了他，接近了他。

　　中国的老百姓从来没有把他当成神，而是把他看作是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可以亲近的长者。记得有一年他在天安门广场阅兵，人群中有年轻人打出标语，上面写着：“小平你好！”在他之前，中国大概还从来没有一个领袖曾经这样被老百姓称呼过，这样亲切随便的称呼，表达了人民对他亲近，也反映了他和人民的关系。面对领袖，中国人曾经习惯山呼“万岁”，习惯于俯首顶礼或者仰望，而中国的老百姓竟然能像呼唤老朋友一样对邓小平直呼其名，这实在是他作为一个政治家的巨大成功和无上光荣。他说：“我是中国人民的儿子，我深情的爱着我的祖国和人民”我相信，这是他发自肺腑的心声。

　　今天发表的《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对邓小平的一生和他的功绩作了全面的总结。然而当代的中国人，恐怕都会以自己的目光和体会，对他的功绩做出判断，尤其是曾经在中国历尽磨难的“臭老九”知识分子。

　　如果不是他否定了“文革”，不是他打破了“两个凡是”的枷锁，不是他坚定地引导中国在改革开放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很难想象今天的中国是何种局面，也很难想象我们这些人今天过着什么的日子。他捅破了中国闭关锁国的围墙，打落了中国人心头的枷锁。我想，中国人对邓小平的感情，决不是个人崇拜的结果，也不是什么强加于人的空洞虚幻的意念，而是人们来自实际生活的判断。中国日益强大，日益进步的现状，中国人的日益提高的生活质量，就是邓小平一生奋斗的最大成就。

　　我作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无法评价邓小平在历史上的地位以及他的功过，但是，作为一个以人作为研究对象的人文工作者，我钦佩他的人格，欣赏他的性格。

　　他是一个坚强的人，一个从不屈服于命运的人，一个不肯向厄运低头的人。在他的政治生涯中，曾经三次大起大落，但他都奇迹般地挺过，而且气势磅礴地东山再起。在屈辱和苦难中，他从未曾放弃过自己的理想和生活准则，这是他从战胜逆境倒而复起的基础和本钱。记得他访问美国时，曾经这样对美国的记者说，如果世界上有政治家落难后再复出的奥林匹克比赛，我大概能得金牌。他可以毫无愧色地获得这样的金牌。

　　他是一个务实的人，一个讲究实际的人，一个真实而不虚伪的人。基辛格曾说：“邓小平是一个做的比说的多的政治家，这样的政治家很少。”对政治家来说，做到不说大话空话，很难，而做到不虚伪，实在是难而又难。很多政治家是永远也不承认自己是会犯错误的，而历史却往往无情地嘲讽了他们。邓小平从来不讳言自己的错误，在很多公开的场合，他检讨着自己的过失，因而更赢得人们的尊敬。就是在谈到“文革”时，他也没有把错误都往毛泽东头上推，而是认为“我也有份”。中国的政治家，如果都有这样的胸怀和气度，那该有多好。

　　他从来没有以人民的主人自居，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救世主，而是把自己看成一个普通的中国人，一个对国家和民族的未来有着崇高责任感的普通共产党员。我听说过这样一个情节，他曾以“一个老共产党员”的名义，多次为“希望工程”捐款，钱是让警卫员送去的，警卫员不肯透露捐款者的名字。后来希望工程的工作人员跟踪这位警卫员，才发现了捐款者是谁。这样的老共产党员，当然会被人民爱戴。

　　我曾经见过邓小平，还和他一起合影留念。在我的记忆中，这是永难忘怀的经历。那是1988年4月10日，全国政协第七届委员会第一次会议闭幕那天，党和国家领导人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全体政协委员，并一起合影。邓小平出现在大厅门口时，大家情不自禁地鼓掌。在一群国家领导人中，他的个子最矮小，但他是所有人注目的中心，人人都感觉到这是一个真正的巨人。他脸上含着微笑，一边鼓掌，一边缓缓地走，还不时向大家挥一下手。他坐下来照相时，我看到的是他的背影，他端坐在那里，稳如泰山，不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谁能料想到，这位年过八十的老人，以后还会惊世之举，还会引导中国的改革开放继续走向更为辽阔的境界。

　　我从书桌中找出1988年4月10日拍摄的那张照片，照片正中坐着邓小平。他的表情温和，他的目光沉静，他一生的曲折跌宕，他的智慧和抱负，都涵藏在他的不动声色的沉稳之中。

　　小平走了，但是中国人会永远记得他。在中国的现代历史中，他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他的名字将是一个奇迹，是一种光荣。
　　
　　1997年2月20日深夜于四步斋

    (作者为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