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学科不宜多招博(林帆) 选稿:上官贤  来源:东方网   作者:林帆   　 2004年8月24日 9:28 　　 　　我这里说的是“有些”，至于具体指哪些？不便由我说三道四，还是让我现身说法，举一反三，各自修行罢。作为新闻学科的教授（博导），我不以“新闻无学”论为然；有实践必然有其学，持此论失之于偏。但“学”到底有多深？可以商榷。作为业内的记者编辑，我们要培养寓专于杂的“杂家”，则是名正言顺的。记得有一年我去香港讲演当时香港无线电视台的栏目《香港的早晨》请我上荧屏和观众见面。不想对准镜头后，主持人首先问我是怎样成才的。我本能地贸然回答，我不是什么专家，就按习惯称为杂家吧。杂家“嘴贫”、“手长”，要“吃里扒外”。我看对方一脸犹豫，赶忙解释：所谓“扒外”，是为了更好地“吃里”，以他人之长，补己之短，并非不务正业。“手长”嘛，无非为扩大知识面，上下其手。涉猎于书海不拘一格，至于“嘴贫”，出于言为心声，管不住嘴巴喜爱唠叨耳……。我说的是大实话，新闻工作需要“杂”；而“杂”最大的特点，本身别无门户之见，来者不拒，凝聚力强；又从未听说过什么独领风骚几百年的大言不惭。说白了，就是“兼收并蓄、杂学旁搜”吧。的确，它自身没有多少定律实现之类可供深究，一旦钻进去博的“学理”中拔不出来，反而不足为训。我的切身体会是，在实践中不断的积累才是我们这行业的最大的学问，寒窗之内很难打造出名编辑名记者。缘此，在我的门下，我主张不多招博士生。 　　我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一棍子捧煞。不宜者，是指操作性、实践性较强的学科诸如新闻写作，报纸编辑等门类；像新闻史、新闻和传播理论的领域或许可聊备一格，但要讲清楚，学以致用，如果不是为培养师资和研究人员，自无必要那么顶尖的学人。否则，高处不胜寒，学得再好也难得找对得上口径的归宿，唯是“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不从实际出发，设身处地为博士生的得失关系加以考察一番，也许会体会到我的出发点实事求是，以及我的一片苦口婆心。首先媒体单位用人标准，着重在一枝笔和一个脑瓜子，当然也需懂得新闻业务。不待说，笔头需要“倚马可待”的本领，笔下功夫硬是练出来的，即使教写作的老师再优秀，也只能“引进门”，书本里更不会给你什么津梁秘訣。脑瓜子是指脑袋里那根弦，对问题反应快，对政策领会的敏锐和对是非判断的鲜明，那更是“修养自身”了。至于课堂上讲授的新闻业务，对后来踏上工作岗位会起作用，但要结合实际才能融会贯通，否则形同壁上观。我在读完大三后去报社短期实习，在记者指导下小试牛刀，对学校所学深有体会（我在学的几年里，选读更多的中文、外文、历史等系开设的课程），比如新闻的真实性，老师在课堂上反复敲木鱼，脑子里有了这根弦，在采写中谨记“客里空”的为害，绝对不敢天马行空。那么，回过头来看看我们的博士生，他们读完硕士之后再苦读三年博士，固然得到了最高学府里的最高学位，可谓满腹经纶；但都失去新闻工作者最宝贵的实践机会，是否得不偿失？值得考虑。 　　其二，有方家同志把新闻工作譬如为学游泳，这不啻为切实的比方。在游泳中学游泳，呛过几口水，就懂得绝不能指盼在岸上的一番天花乱坠的理论指导便能成浪里白条。再说，游泳有种种花式——蛙泳、自由式、仰游、蝶泳，各适其适，多有优点不同。如果真是“狗趴式”，肯定没有出息。正如新闻记者在版面上的天地广濶一样，有消息，有通讯，有特写，有评论……内容决定形式，要浑得三味，唯有通过不断采访写作，才会笔下生花；唯沾一味的记者不会是好记者。请看一个个例：我们的学长萧乾，他离开新闻系之后就自喻为“不带地图的旅人”，凭借一支笔闯荡四海，写下《平绥琐记》、《血肉筑成的滇缅公路》《鲁西民图》等传世之作，还出版了《人生采访》、《海外行踪》及《萧乾文学回忆录》等50余种；晚年仍笔耕不辍，与夫人合译了世界名著《尤利西斯》，于中央文史研究馆馆长任内逝世。他不愧给我们树立起一个从职业记者过渡到文学家、翻译家的“杂家”高大形象；新闻系的学生无不为倾倒，自觉地以他为师。 　　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假定有一对本科同届同学，一个毕业后分配到报社工作，另一位六年一贯在学获博士桂冠；后业又恰巧成为同行；相形之下，差距立现。后者初来乍到，无法很快形成一个采访网络，小新闻嘛，架子拉不下，也发现不了线索；大新闻又写不来，眼高手低，处境尴尬，有口难言。比起当年同窗学友，人家经过多年的扑浪生涯，黯熟水性，得心应手。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一切都要从头越呵，等到实践了几年，摸到点门径，也乘上轻车快马了，也不过如此耳；并不会因为你读过“博”便比一些老记者老编辑要高明多少。至于我们这些身为博导的“学者”，更是对如何办报没有发言权。有人说：在旁人眼里，我们似是内行，但在内行人眼里，我们便成外行了。在我们这个行业里，实践就是发言权，这是硬道理。 　　其三，落实到人事关系上，也有些未曾遇到过的微妙。如今编辑部分来一个博士生，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是作为单位的领导，犹如冷手拣到一个热麻球，面对这样一个还是新手的大秀才；如何安排？我想是颇费踌躇的。因为生活上的许多待遇，历来有章可循，按部就班，多少年大家都是脚碰脚的。工资问题倒好办，按博士生标准照发就是了，而房子呢职称呢？一下子要摆平就比较难了。领导惜才，自应区别对待。但是房子职称一向是抢手指标，大家都在排队入座翘首以待之余，突然前面有人插队，心态总归不平衡。这是政策，夫复何言！于是就这个触目点，自然形成同事们的冷眼旁观。“看你到底有多能耐！”众目睽睽，这才是难以言喻的尴尬啊。 　　上面的归纳，可能是不经之论，但确然披沥心腹的坦诚之言，聊供参考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