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在北京出差，住在一家颇有“岭南风味”的饭店里，印象最深的，是这家饭店的“早茶”。品种丰盛自不必说，连“规格”也与众不同。制作精良的“食单”上，最差的点心是“一级点心”，稍好一点的是“特级点心”，更好一点的是“超级点心”，最高档次的则名之为“顶级点心”。普普通通的奶黄包、咸水角之类，到这里全都“连升三级”。

　　别以为这纯粹是商家的营销手段，两个月后，本人也有了同样的经历。那是一个民间团体举行评奖活动，已经评定一等奖、二等奖、三等奖各若干名。谁知就在获奖单位代表报到以后，风云突变，说客盈门，不断有人向会长“慷慨陈词”：“二等奖、三等奖，宣传起来让人如何启齿啊？”事关企业形象，会长只得召集评委开紧急会议，最后拿出了调整方案：“三等奖”升格为“一等奖”，“二等奖”升格为“特等奖”，“一等奖”升格为“最高奖”。不管你获得什么奖项，全都可以摆出“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发奖那天，果然掌声雷动。

　　别以为这纯粹是行业的民间行为，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圈内游戏，不久前，在公开播放的影视节目中，我看到这一手法同样被运用得十分娴熟。通常一部戏主演就两个人吧，奥斯卡不就是评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吗？可一部《大唐情史》的主演分为三个层次：“领衔主演”若干人，“主演”若干人，“联合主演”还有若干人，加在一起有二十人左右。凡在戏里露过脸，且有几句台词的，大概全都跻身于“主演”的行列了吧。

　　点心、奖状、演员，三者了不相干，但它们反映出一个共同的现实：现代汉语中的词语在贬值。词语的词典意义和生活中的交际意义并不一致。比如“一等”，《汉语大词典》告诉我们是“第一等”的意思，但在评奖中可能是第三等，在点心店甚至可能是第四等，最好的成了最差的。比如“领衔”，《现代汉语词典》告诉我们是“署名在最前面”，还举了例：“这部影片由一位新星领衔主演。”可在《大唐情史》中，“领衔”可以不在“最前面”，也可以不止一个人，“领衔”者无“衔”可“领”也。呜呼！词语从此陷入尴尬之中，让人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

　　可悲的是，“一等”现象大有蔓延之势。剃头店翻牌成“美容中心”，这也许是“不入流”的做法，由他去吧。且看报上的文字，只要是唱歌的，一概是“歌唱家”，只要是写诗的，一概是“诗人”，甚至是“著名诗人”，连“大师”“权威”这类重量级的头衔，也像魔术师的帽子一样，可以一顶一顶地飞出来。这是用词不当吗？我想不是。它其实反映了社会的一种心态，浮躁不安，急于求成。人们把词语当成了化妆品，一味想靠词语来哄抬身价，壮大声势，结果名虽至而实不归，自欺欺人而已。

　　当年林彪发明“最最最最”，“最”字的价值一落千丈；而今“一等”之类唾手可得，“一等”还能值几个铜板？我们不是要建立社会的诚信体系吗？我想，那就从恢复词语的诚信开始吧。

    （作者为上海文化出版社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