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像权、肖像钱? 选稿:上官贤  来源:东方网   作者:林帆   　 2004年11月8日 9:30 　　有位朋友谈时弊，说“有些人什么都要，就是不要脸。”或者说白一点，唯是“要钱不要脸”罢。他说，比如近年来频频出现的肖像权纠纷；还告诉我，最近去外地小住，报上出了这样的官司：一位花季少女在一家照相馆拍过的一张半身照，被挂在该店的厅堂上展示。她找上门索赔，对簿公堂，对方以侵权败诉，她获得一笔横财。 　　     我不知道一般人如今对此有何看法。比如在美国，对这个事情的心态似乎不太一样，以为“求之不得”。人家赏脸才挂出你的照片嘛，可是光彩照人啊！权充广告又何妨。 　　     肖，像也。未有摄影之前就有肖像画。人的外形，最能显示其庐山真面目的莫过于脸容；描绘或拍摄下来，自然代表其形象。所以古人称之为“写照”、“传神”或“写真”。肖像成权，甚至受法律保护，体现了社会进步，恐怕是市场经济有所发展之后的事了，此前未闻因肖像纠纷构成侵权的。不过，因肖像罪的个案，倒是有的；西汉的毛延寿就是，他因王昭君的画像涉嫌，引来杀身之祸。据《西京杂记》（晋*葛洪撰）记载，元帝后宫佳丽比比，不能常见，遂令画工画像，按图召幸。昭君自恃绝色，不肯贿赂画工，得不到传神写照给埋没了。等到出塞前夕受到召见，发现真相便尽斩画师，毛延寿即在其列。王安石为此鸣不平，在《明妃曲》中吟咏道：“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故意诋毁人家的像貌，该当负责，但情节不同，还理应区别对待。 　　     当今肖像侵权，有法有依，看来比较简单：只是此类官司往往情有可原，便又显得复杂，不同于一般民事诉讼。我以为最好通过调解，不必打官司的尽量免上公堂。倘使有人借别人肖像招摇撞骗，或者恶意中伤污蔑，诉之法律理所当然。如果不是这样呢？有人为敲竹杠索要“肖像钱”则是借“脸”生非，而又要钱“不要脸”了。若干年前，我曾受聘为中院的人民陪审员，曾出庭领教过一宗形同敲诈的“肖像侵权”官司，简直无理取闹！那是一位来自港地的影星，不知她通过什么渠道获悉本市一家大卖场出售印有她尊容的产品；于是兴师动众，带来一帮人气势汹汹地告上法庭，所索赔偿“狮子大开口”，数目之大，令人瞠目。其实被告是通过正当途径从香港引进底片的。原告为什么不在原地发难，偏偏千里迢迢跑来上海撒泼呢？原因很简单，财迷心窍，想在上海钻空子而已！没料到上海人不买帐，竟出奇招联合了几家大商场，声言抵制有她作广告的商品。这个倡议很快得到了全国商家的响应：众怒难犯，这回死蟹一只！权衡利害，全盘皆输。于是马上撤诉，带着一帮人夹着尾巴逃回香港。偷鸡不着蚀把米，你说，这是“要脸”，还是丢了脸？兼而有之罢！在这里，我想起鲁迅的那篇《说“面子”》，说的是“今子君子”的“不要脸”。他说：“面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不想还好，一想可就觉得糊涂。它像是很有几种的。每一种身份，就是一种''面子''，也就是所谓''脸''。这''脸''有一条界线，如果落到这线的下面，即失面子，也叫作''丢脸''。”我没有思量过先生说的“下限”具体所指，但光为钱而撕破脸，“落到这线的下面”无疑！我还参与旁听过一个上诉的案子，那是一位名医曾为一位天生凸眼的小姑娘动手术，获得成功。如今小姑娘已经亭亭玉立了，脸面“不露痕迹”。这位医生借用当年拍下的照片在有关刊物上发表了一篇学术论文。当事人的父亲受人撺掇，状告到区人民法院要求赔偿女儿的精神损失；法院依法判定原告胜诉，引起不平之鸣。被告于是不服上诉；经中级人民法院调查，不仅依法而且依情依理把案子翻了过来，实在大快人心。说真的，有人为科学发展，甚至可以献身，区区一张旧时照片借作资料引用，何足挂齿呢？欲敲竹杠不惜大动干戈，确乎太过“丢脸”。正巧不久前《文汇报》披露一则令人瞩目的《鲁迅形象著作权（其实是别人拥有的鲁迅肖像权）起官司》的报导，它有情有理又牵连到法，很值得社会上引以为鉴。缘由是鲁迅故里开发，需要表现鲁迅日常生活中的真实形象；便在进口景墙上竖起一幅巨型鲁迅版画的照片胸像（1977年入选第五届美展、1981年被中国美术馆收藏）。这一方面为了唤起人们缅怀鲁迅，一方面为鲁迅故里争了光，为民族争了光。天经地义，原是应当引以为荣的事。但是版画作者（李教授）不以为然，认为此举侵权，遂引发上述诉讼，要求赔偿总数高达112.6万元。关于此案，法院自会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加以裁定，我无意妄加议论。不过记者走访了鲁迅长孙周令飞，说的正是人间正道：他首先肯定“以鲁迅肖像为主题作了创作，这是对鲁迅最好的纪念，对宣传鲁迅也是起到积极作用的…”；之后指出，“这次李教授打著作侵权官司，而被指侵权的版画作品又是以鲁迅肖像为主体，那性质就发生了变化。如果李教授官司赢了钱，鲁迅家属会就此与律师作研究，以确定是否该主张自己的权利。”最后一句话，是点子所在！（见《文汇报》10.13日第7版） 　　     文明社会日益讲究“公关”手段，利用人家肖像的机会会越来越多，不管是用作封面也好，拿来作广告也罢，首先应尊重本人意见，经首肯才好利用；不然的话，法无可逭。万一出于种种原因侵犯了肖像权，如果非关故意或者恶意，双方谅解，尽可化干戈为玉帛，撕破脸有损尊容，似乎犯不着。宽容才是大度，还是那句话：人家借用尊容，正是瞧得起您。“面子是人家给的”，何况生活中一天到晚都在亮相，脸容总是让人看的嘛；否则像有的国家风俗使然，妇女外出一律戴上纱罩，从不“公开露面”，那就夫复何言了。 　　     (作者是复旦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