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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应写一篇谈上海如何准备举办世博会的文章,脑海中却突然涌出几段遥远的记忆来。
大概是在三十年前吧,有一天早晨走过南京路附近的九江路,见到令我难以忘怀的一幕:一个中年妇女,头发蓬乱、睡眼睲忪,穿着破旧轻薄的睡衣,手持一把破芭蕉扇,俯身在马路边扇一只煤球炉子。煤球炉里冒出的青烟熏得她流泪不止。这时,有一个年轻的西方旅游者经过这里,举起照相机将这扇炉子的妇人摄入镜头。那妇人因此而受惊,她一声大喊,满脸惊恐的表情。于是很多路人和邻人闻声而来,将那外国人团团围在中间,一片慷慨怒斥之声。在场的中国人看法一致,南京路上的繁华和莺歌燕舞为什么不去拍,偏要拍这样落后的景象?只有敌视中国的人才会选择这样的镜头。对那个外国人的指责,几乎快变成了一场批斗会。那外国摄影者四顾茫然、惊惶失措的表情,深留在我的记忆中。他不得不当众取出胶卷曝光,才狼狈地突出包围离开。
另一段记忆更久远一点,大概是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有一次在外滩,看到两个背着照相机的外国人拦住一个刚下班的工人。那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个子矮小的男人,面有菜色,身上穿着破工作服,手里提一只旧饭盒,可以说是形同乞丐。两个外国人要求和他合影,他微笑着同意了,就在和平饭店门口,一个高大的外国人搭着他的肩膀拍了一张照片。记得那个工人脸上含着淡淡的微笑,不卑不亢。当时我还是个少年,看到那情景,非常气愤,我觉得那个同意和外国人合影的工人简直就是卖国贼,他怎么能够将自己如此寒酸的形象落在外国人的镜头里,这不是出我们伟大祖国的丑吗?
三十年前在九江路那一幕,我不仅是目击者,也是义愤填膺的人群中的一员。现在回想起来,对这个外国摄影者的举动其实根本不必如此紧张,他对上海人的日常生活感兴趣,很正常,他镜头中出现的,也是上海人真实的生活情状。如果说有一点不妥,只是他在摄影前没有征得被摄对象的同意。以现在的眼光看,当时旁观者的冲动有失气度和风度,一个外来游客,对这个城市的所有景象都感兴趣,都想留一点记录,而当地人却只准他们记录其好,不能留意其落后,这样的心态,封闭而狭隘。当年意大利导演安东尼奥尼在中国拍了一部很真实的记录片,却遭到了严厉的批判,连影片中出现的阴晦的天气,也被认为隐藏着险恶用心。安东尼奥尼其实对中国很友好,以他的艺术观点,既然是记录片,就应该展现真实,真实才能动人,真实才有力量。我想,当年远在万里之外听着中国人批判之声的安东尼奥尼,一定郁闷而困惑。而四十年前我在外滩看到的那一幕,现在回想起来,就更不值得大惊小怪了,那位和外国人合影的工人,并没有做错什么,虽然衣着寒碜,但他温和的表情中却不失尊严。他没有觉得将自己的真实形象向外人展示是一种耻辱,这有什么可以指责呢。
谈上海办世博会,却想起了似乎不相关的往事。现在的中国和上海,和三四十年相比,当然早已不能同日而语,外国人到上海,常常情不自禁发出赞美和惊叹。繁华和进步日益增长,愚昧和落后渐渐远去。这几年,我接待过不少来访的外国作家,无论是来自发达国家还是不发达国家,都对上海这些年的发展和变化赞不绝口。好几位走遍了大半个世界的外国作家对我说,看了今天的上海,谁会相信你们是发展中国家?听这样的赞叹,当然高兴,但我还是保持着冷静,我知道中国和世界先进水平的差距。“窥一斑而知全豹”这样的成语,对中国不一定合适。以为现代化的上海就是中国的全部,那是偏颇,以为陆家嘴那些最新的高楼大厦就是上海,也是偏颇。这道理,和当年我们以为外国人记录了一点我们的缺点,就以为这些缺点将会扩大成整个中国的形象一样,都是有失偏颇的。
上海举办世博会,对中国对上海,都是一次伟大的机会,这机会,是发展和进步的机会,是上海和中国向世界展示新形象的机会,也是中国进一步向世界开放,了解世界潮流的机会。现在离上海的世博会还有六年时间,这段时间里,相信上海还会有大变化,当然是变得更大气,更现代化,这是可以期待的。不过,我以为更需要期待的,是人的变化。要提高人的道德文化素养,改掉落后的习俗,改变不文明的习惯,对上海人来说,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世博会期间,外国人不仅要看中国向他们展示的成就,也要看中国人真实的生活和精神状态,要看可能会被很多人忽略的小节。现在,在马路上生炉子的情景可能很少有了,但是穿着睡衣在街上闲逛、乱穿马路、随地吐痰、在公共场所大声喧哗,依然时常可见。这当然也是生活,但却不是文明的生活,和日益进步的新上海不协调。七八年后,如果旧习不改,外国人拍摄这样的镜头还是难免。
不错,我们的国家,我们的城市,应该大气,应该有宽广的胸怀和气度,但我们决不能忽略了生活中的小节。有时候,几颗小的疵点会使名贵的艺术品失色。城市的发展和人的素质的提高,应该同步进行。怎样才能做到这样?值得大家一起来想,一起来做。要做好这件事情,每个人都有责任。但愿在八年后,来自世界各地的人们将自由的镜头对准上海的每一个角落,拍摄到的都是文明和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