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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人民共和国文化部部长孙家正在珍品展致词中指出:“1874年4月,当莫奈、雷诺阿等一批青年画家聚集在世界艺术之都巴黎,举办''无名画家''画展时,面对寥寥无几的观众,他们没有想到,正是他们开创了西方绘画史的新纪元;也正是以他们的画展为起点,''印象派''从法国开始影响整个欧洲,成为西方现代绘画的起点。” 印象派绘画,是指发生在19世纪下半期,以法国为中心风靡全欧的并具有世界性影响的印象主义绘画现象。印象派绘画以莫奈的《日出的印象》最初被人讥笑而得名,却在短短的一二十年中跃然成为一场世人瞩目的艺术运动。印象派绘画的代表人物并不多,他们是领军人物莫奈、灵魂人物马奈、开拓者塞尚、中坚者雷诺阿、毕沙罗和德加,而先驱巴齐耶于1870年11月战死在博讷拉罗朗德,未能加入印象派画家以后的探索,但是印象派却以其富有鲜明个性的时代感悟、审美理念、艺术倾向、造型法则、绘画特征、语汇情趣、文化取向、人文精神等艰难崛起、执着追求、开拓创新、蔚为大观。印象派绘画在其发展进程中,有互动创新、顺逆相兼、悲欢离合、起伏跌宕,复杂而多元,挤压而演进,坚韧而不拔,衰退而新生,但是其艺思变,其势前驱,其史傲立,其神长存。印象派绘画的兴衰,有其思维发生论、哲学认识论、科学支撑论、智力融合论、创作方法论、艺术整合论、综合动力论和历史传承论等文化内涵,其中文化含量丰富,人文精神矍烁,清晰可见依附于艺术之链的文化冲撞、文明凝聚、人文关怀与岁月屐痕。 关于印象派绘画的文化内涵,择其要者而述之:
一是将绘画从客观的自然再现转向主观的精神表现,反映印象派具有绘画独立性的美学观念。印象派从艺术精神上对立于西方古典传统绘画,强调创造新时代的艺术形态;他们对主题性地再现现实不以为然,提出应自然而随意地表现生活与客观物象;他们游离于传统艺术所关注的社会功用与教育职能,离开了艺术表现现实的情节化和戏剧性结构,排除叙事性的文学内容,注重画家对于现实情境的自我感受和自觉表现,擅长于对现实情景的生命状态和存在形式进行直觉式的客观再现与描绘,将绘画从客观的自然再现转向主观的精神表现,以迎合新兴市民阶层审美的需求,努力反映印象派具有绘画独立性的美学观念。印象派并不反对以自然为师,只是强调“不要失掉你所感觉到的第一印象。”毕沙罗认为:不要根据条规和原则进行,只画你所观察到和感觉到的,要豪迈和果断地画,因为最好不失掉你所感觉到的第一个印象。在自然面前不要胆怯……人们必须得到唯一的大师——自然,她是永远可以请教的一位大师。印象派认为“记忆”和“想象”可以“从自然的束缚下解放出来”。德加谈到:把看到的东西模写下来,这很好。把只能在记忆里看到的东西画出来,那就更好。这是一种改造。在这个改造过程中,想象必须同记忆合作。您只能表现使您感动的事物,也就是非表现不行的事物。那样,您的记忆和您的想象就都可以从自然的束缚下解放出来。这就是为什么那些见多识广、精通技艺的高手用这种方法画出来的画,差不多总是一些十分可观的作品。塞尚还提醒画家“应防止倾向于文学”,在绘画中排除叙事性的文学内容。他认为:“艺术家应防卫自己勿倾向于''文学的东西'',这个倾向常常是画家离开真正道路的根源,……以预先定形的神话作为绘画的对象,代替着现实的大地,这是错误的。……假如人们想逼迫自然去表现,扭曲着树木,使山崖做怪相,或过分地使表情细巧,这一切仍然是''文学''。……一幅画首先是,也应该是表现颜色。历史呀,心理呀,它们仍会藏在里面,因画家不是没有头脑的蠢汉。这里存在着一种色彩的逻辑,老实说,画家必须依顺着它,而不是依顺着头脑的逻辑;如果他把自己陷落在后者里面,那他就完了。”毕沙罗的《农家女》的纯朴与率真、《牧羊女》的灵动与鲜活、《鲁昂的石桥与小船》的纯情与本色、《眺望塞纳河》的蓬勃与灿烂等,正是反映了“以自然为师”,描绘了“感觉到的第一印象”。德加的《赛马》的投入与动情、《骑马散步》的闲情与潇洒、《歌剧院休息大厅》的典雅与飘逸、《舞台上的芭蕾舞者》的欢快与忘我等,正是叠加了“记忆”和“想像”,试图“从自然的束缚下解放出来”。塞尚的《弯曲的树》的豁达与野趣、《普罗文斯风景——杂木林》的律动与舒坦、《马纳河上的桥》的静谧与清淳,《埃克斯近郊的巨松》的简练与张扬等,正是依循了“色彩的逻辑”,而不是依顺于“头脑的逻辑”。印象派画家从具有“社会学功能”的传统艺术倾向中走出,又带着“绘画的独立性”步入了当时的社会生活。马奈正是富有创意地纪录了当时的社会生活风貌,他于1877年以后创作的一系列杰出风俗画,如《咖啡音乐会歌手》、《咖啡馆里》、《弗利·贝杰尔酒馆》等,恰是这方面的代表作。劳特累克尽管出身贵族,却以带有讽刺意味的心情表现现实,他的笔下的巴黎上流社会的夜生活,没有优雅而高贵的生活情趣,表现的却是一个堕落、污秽并充满欺诈的世界,他的《红磨坊的舞会》中的喧嚣中的狂欢、《女丑角莎尤考》中人物形象的静思与无奈等,实是痛苦的呻吟。这里,也可以领悟印象派要真正反掉传统艺术中的“社会学功能”是不可能的,印象派生活在各种矛盾交杂的社会之中,即便是再三强调具有绘画独立性的美学观念,其实是无法真正步入游离于“社会学功能”的“独立性”之中的。
二是注重绘画的光、色、形、意、美的融合,体现印象派的艺术与光学相结合的主要特征。印象派绘画在光与色的表现上取得了突破性成就,在光、色中求形,以光与色的讴歌表现意和美,理解了光、色、形、意、美在绘画语言中的辩证关系,把闪烁的阳光和微妙的阴影引入画面,绘画随之变得清新明丽、生机盎然。在印象派绘画作品中,光和色是基本的绘画语言、艺术要素、快速跳动的音乐旋律和慢慢流淌的文化符号,光和色是形、意、美的艺术起始点,形、意、美在光和色中成形、达意、示美。印象派画家最基本的绘画技法是竭力探索一种有效的方法,以突破物体的单一的、表面看来一成不变的“固有”色;他们力图捕捉物体在特定时间内所自然呈现的那种瞬息即逝的色彩,那种受一定的环境条件、空间距离和周围其他物体的影响的颜色。他们从画水开始,把水波反射出来的五光十色描绘得惟妙惟肖。他们进而扩大到从建筑物到天空的光与色的表达。印象派对于光与色的探索得益于19世纪初期科学家对光的本质的新的发现。1801年,英国医师、物理学家和埃及学家T-杨不仅认识了光的干扰原理,而且提出了光的三原色理论,由此揭开了自牛顿以来对光的研究的新纪元。1808年,意大利科学家马里乌斯发现了依据反射的偏光现象。1816-1819年,法国物理学家和光学先驱者菲涅耳证实了偏光的波动论和光的回折。1821年,德国物理学家夫琅和费使用衍射光栅进行了光的波长测量。1845年,第一个发现天王星的德国出生的英国天文学家赫歇尔发现了荧光。1861年,英国物理学家马克斯威尔率先提出了光的电磁波理论。半个多世纪以来对光的科学发现和科学理论的影响成为印象派绘画的自然科学基本依托。印象派画家在光与色的旗帜下结集起来,吸纳着光学研究的最新成果,孕育了艺术与科学相结合而产生的文化跃迁。莫奈对于表现出“瞬间”的光色印象十分感慨:越是深入进去,我越是清楚地看到,要表达出我想捕捉到的那“一瞬间”,特别是要表达大气和散射其间的光线,需要做多么大的努力啊!他感叹“光变了,颜色也要随着变”,直言光色变化的瞬时性:“颜色,一种颜色,它持续一秒钟,有时至多不超过三、四分钟。……一旦错过机会,我就只好停止工作。”“我画塞纳河整整画了一生,不论是什么季节什么时间……从未感到厌倦。塞纳河任何时候看都是不同的。”莫奈曾反复画不同时间的鲁昂大教堂和草垛,正是为了捕捉瞬间的光与色。这次珍品展展出了《鲁昂大教堂,从正面看到的大门,棕色的和谐》与《鲁昂大教堂,阳光的效果,傍晚时分》便是1892年2月至4月中旬及1893年莫奈为教堂绘制的30余幅油画中的两幅。在画这批画时,他曾在给妻子艾丽丝的信中写到,他每天都会有一些头天未曾见到的新发现,于是赶紧将其补上,但同时也会失去一些东西。一天夜里,他梦见,“教堂不知怎么倒了下来,压在我身上;其颜色好像变成了蓝色,但很快又变成玫瑰色,最后竟又变成了黄色”。
三是采用原色并列、重叠和补色手法,形成印象派的新的绘画语言。为了表现物体的动态变化和光色的斑斓绚丽、光怪陆离,印象派画家在画面上采用小笔触和色调并列的方法,有些颜色不再在调色板上调配,而是进行红色、黄色、蓝色三原色并列,时而重叠,并进行红和绿、黄和紫、蓝和橙色补互对比,使色彩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中产生新的意义上的和谐。印象派的新的“光色”技法形成了新的绘画语言,使印象派绘画在新的语言的描绘中令人耳目一新,实现了绘画艺术的变革。毕沙罗认为“光学调色法优于颜色调色法”:“我找到了一个现代的''综合'',它的方法是以科学为基础的,是以谢弗勒尔研究的色彩原理为依据,经过马克甘尔的实验和鲁特的衡量理论,以光学的调色代替颜色的调色。这种方法意味着把调子分解为它的构成因素,因为这种光学调色法的类型和那些以颜料调色法所创作的画相比,它所显示的光度更为强烈。”毕沙罗在《红屋顶》中尽显原色对置之亮丽,在《艺术家窗口的风景》中力显补色之绚烂,在《查邦瓦尔风光》中凸现了“光学调色法”之活力。西斯莱的《巴黎圣马丁运河》色彩并列重叠,水面波光粼粼;他的《阿尔让特依附近的麦田》补色对比清晰,光色形成交响。
四是“把画架搬到户外”,成为印象派的重要绘画方式。把画架从室内搬到户外,并不是简单的绘画场所的位移,而是绘画方式的变革。把画架搬到户外,改变了西方人几百年在画室中作画的传统绘画方式,是为了在阳光下对景写生,捕捉和描绘物体在阳光照耀下色彩的微妙效果。阳光下的色彩,更易观察入微,更为玄妙莫测,更加强烈鲜亮,更是稍纵即逝。雷诺阿喜欢在户外林下写生模特儿,以悉心研究模特儿身上、脸上的绿色反光和灿烂的斑点效果。雷诺阿对于绘画方式的变革在1863年格莱尔因视力减退而解散画室以后,雷诺阿和一些年轻的画家从画室走出,来到巴黎郊外的枫丹白露森林,利用春季一个多月的时间尽情感受野外的光色变化及其“瞬时情趣”。雷诺阿在塞纳河畔的格勒鲁依叶游乐场所、格尔尼基海岸、威尼斯感受户外阳光下的绘画愉悦,从清新的自然风光中揭示色彩晕染流动的奥秘,感悟色彩的争妍与和谐、阳光的欢愉与变化、自然的节奏与坦诚、人生的明朗与温馨。户外作画的新的绘画方式,强化了雷诺阿对于光色的敏锐、对于阳光下的对象的倾情、对于璀璨的视觉色彩与亢奋的内心波动的互动式激励,于是,有了《打阳伞的丽丝》中的伞下阴影处、回眸一瞬间的视觉色彩的晶莹剔透与丽丝眼神的非视觉色彩的真诚魅力,有了《葛乐蒂磨坊》中的他的画友与男女跳舞者的阳光下的欢笑、溢彩中的韵律、斑驳中的生机和动感中的欢欣,有了《夏杜的春天》的春光明媚、春色涌动、春讯汇集和春意荡漾,有了《泛舟塞纳河》的河水淌动、河光波动、小舟划动和泛舟人的灵动。“阳光下的绘画”,为印象派绘画的崛起和发展在绘画方式上奠定了基础。
五是变革西方传统绘画和借鉴各种画派,留下印象派叩开20世纪现代艺术之门的文化轨迹。印象派是一个颇为复杂又不断变异的艺术群体。印象派绘画对于印象主义艺术思潮的兴起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确切地说,印象主义艺术思潮随印象派绘画而生,印象派绘画又在印象主义艺术思潮的涌动中而兴。印象派之兴,在于对西方传统绘画的变革和对19世纪上半叶各种画派的借鉴,包括借鉴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等。印象派绘画对西方传统绘画的反叛表现在众多方面,如一反西方传统艺术的“社会学功能”,将绘画从与宗教、政治和文学的联系中独立出来;不再强调表现对象的内在精神,将其艺术价值更多地体现为形与色的融汇、光与色的辉映;喜爱“阳光下的色彩构成”,从西方传统绘画的画室中走了出来;试图用“色彩写实”取代“形体写实”,以形成新的造型法则;不再严守绘画作品的构图完整性,努力追求偶然和率真的艺术效果……印象派对于西方传统绘画的变革和突破,很快形成了自己的艺术风格、绘画特征和文化风采,在独树一帜地驰骋19世纪下半叶艺术舞台的时候,同时显现了自身的艺术选择和文化取向的局限性,以至于困惑不断,分化不断。在这种奋进、困惑、分化并存的历史进程中,印象派、新印象派、后印象派相继而生。修拉与西涅克成为新印象派的代表,以点彩技法为特征的新印象派,进一步“用视觉的混合替代颜色的混合”。后印象派以塞尚、凡·高和高更为代表,以艺术的持久性表达自然的永恒性,提出取自然的元素以创造出新的元素,诞生一个奇异的、非凡的“色彩交响”。在艺术史的延续中,雷东、夏凡纳、莫罗、勃克林、塞冈蒂尼等画家都是承印象主义之后的象征主义文艺思潮的影响而产生一批画家,而这预示着印象主义、新印象主义、后印象主义已在画坛上衰落了。印象主义、新印象主义、后印象主义在衰落的同时被立体主义和20世纪各种理性化抽象艺术吸取了崛起的动力。印象派的出现、发展,使欧洲艺术的现代风采见了端倪,印象派、新印象派、后印象派虽然衰落了,然而已经叩开20世纪现代艺术之门。 (作者是上海博物馆馆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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