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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戏曲现代戏优秀保留剧目展演”在常州举行。据介绍，在所有的10台参演剧目中，其中吕剧《李二嫂改嫁》、评剧《杨三姐告状》、沪剧《芦荡火种》、豫剧《倒霉大叔的婚事》、眉户剧《两个女人与一个男人》、锡剧《风流母女》和淮剧《十品村官》等均已演出500场以上，而常州市滑稽剧团的《阿拉美丽苑》、泰州市淮剧团的《祥林嫂》和山东吕剧院的《补天》虽然是新创作的现代戏，但也颇受观众欢迎。本人长期坚持戏曲现代戏的创作实践与研究，对于这样一次集中展示戏曲现代戏优秀成果的演出自然不会放过。在接到常州市文化局邀请书后，我即赴常观摩。前后看了10个戏，有一些感触，兴之所至，随意涂鸦，记述如下。
1、剧目：《阿拉美丽苑》
演出：常州市滑稽剧团
按戏剧学术界的界定，表现辛亥革命以来中国人民生活的戏曲均称现代戏，其中当然包括反映新生活的当代戏曲。《阿拉美丽苑》是一个新创作的滑稽戏，称不上保留剧目，可能算是东道主的祝贺演出吧。
戏的切入点不错，写“美丽苑”是全区“脏乱差”的典型，街道办决定改组居委会领导班子。下岗工人唐笑笑受命临时代理主任三个月。走马上任才几天，唐笑笑便“内忧外患”，“四面楚歌”：女儿菲菲得了尿毒症，换肾经费没有着落；自己竞聘公务员已通过，“代理”工作招致妻子反对；环境整治阻力重重；邻里纠纷不断；失足青少年亟待帮教……三个月过去了，唐笑笑以自己的真心、真情换取了居民群众的理解和支持，“美丽苑”终于名副其实。唐笑笑也要走了，因为他变卖了房子给女儿换肾，不得不离开“美丽苑”。面对闻讯前来捐款的居民，唐笑笑百感交集……
在剧中，作者为唐笑笑设置了两组矛盾冲突。一组是家庭矛盾冲突，它包括：
孩子不幸患上尿毒症，唐笑笑既忙于工作，缺少时间照顾女儿，又没有足够的钱替女儿换肾，为之心力交瘁，焦头烂额；
唐笑笑竞聘公务员已通过，妻子反对他再继续做“代理主任”，夫妻矛盾。
另一组矛盾冲突是工作上的，它包括：
高医生夫妻俩与楼下开鱼店的老板钱财富夫妻俩因装修房子所引发的邻里矛盾；
居民花木蕾一家不愿拆迁，还乱搭乱建的矛盾；
失足青年蔡小雷找不到工作，怨恨当初在其行窃时被唐笑笑抓住送派出所，今天又来管他的矛盾。
遗憾的是这两组矛盾都没有写好。
显而易见，作者设置第一组矛盾的意图是要突出唐笑笑公而忘私，一心为民的高尚品德，但实际效果正好相反。
首先，女儿患了尿毒症（姑且不说这一情节是否适合于滑稽戏的风格），做父亲的还“一心扑在工作上”，这样的“公而忘私”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因为我们有理由怀疑，一个连亲生女儿的生命都不懂得珍惜的男人，叫人怎么能相信他会去真心爱别人，爱自己的工作呢？
其次，唐笑笑家里急需钱为女儿看病，不说别的，光“代理主任”与公务员在经济收入上的差距就足以让唐笑笑无需“内心冲突”就应选择公务员这一职业，相信觉悟再高的观众也会支持唐妻劝夫放弃“代理主任”一职的举动的，而唐笑笑的犹豫、矛盾越多，观众会觉得越不真实。
作者设置的第二组矛盾是该剧情节结构的主体骨架，如果能写出主人公用强悍的人格力量，用过人的工作智慧，去化解矛盾，处理争端，开创局面，那么，第一组矛盾所带来的负面效应可能会有所减弱。但遗憾的是，在这一组矛盾冲突中，唐笑笑显得很无能，除了有一个好脾气，有一副热心肠以外，几乎无所作为。虽然戏到最后，剧中人一一得以转变，但显然缺乏力量。比如，高医生与钱老板的关系转化，我们并没有看到唐笑笑在其中起了多少决定性的作用。而蔡小雷从对唐笑笑恨之入骨到主动为唐笑笑女儿捐肾更是令人感到突兀。作者将剧中人转变的主要因素依赖于两个发现：一是发现唐笑笑女儿患尿毒症，可他却还在一心为居民们服务；二是发现唐笑笑已考上公务员却依然在“代理主任”的岗位上为大家工作，于是大家受到感动，一切矛盾迎刃而解。这样的道德“发现”尽管也有一定的感染力，但显然是远远不够的。剧中人物与观众有理由要求唐笑笑这个人物要用巨大的性格力量去化解矛盾，赢得人心，这才是真正的艺术价值所在。
当然，这个戏中也有一些“亮点”，比如原居委会主任洪伯伯因无力整治环境“脏、乱、差”而被“撤职”，实际是年纪大了，组织上让他退休，他不服老，还想干下去，自嘲被“撤职”，这一点挺有喜剧因素。又比如，邻居们因吵架去唐笑笑家告状，唐因实在太累，竟在吃饭时睡着了，等等。
2、剧目：《十品村官》
演出：江苏省盐城市淮剧团演出
淮剧《十品村官》原名《来顺组长》，讲述当代苏北里下河地区一个村子里发生的故事。由于男人们都出去打工，留在村里的都是老弱病残、婆婆妈妈，所以被人称为“女人村”。青年农民田来顺因为进城替乡亲们讨要前几年被人骗走的集资款，结果钱没讨到，却讨回来一群让女人们避之惟恐不及的狐狸，就这样，田来顺打工去不成了，只好留在村里当上了村民小组长，人称“十品村官”。田来顺因带领村民饲养一群狐狸，由此惹出了一连串风波。全剧通过“讨债引狐”、“干娘卖狐”、“来顺留狐”、“母狐流产”、“拜师救狐”、“合作养狐”等一系列情节，塑造了以“十品村官”田来顺为首的新时期农村新一代农民的群像，歌颂在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的大背景下农村的火热生活。
这个戏的开头挺不错。来顺讨债讨来一群狐狸，要想外出打工，又误了登船的时辰，只好留下来带领一群妇女开始养狐。戏有情趣，也有悬念。观众急待看接下来的情节如何发展，也就是说要看来顺与一群“留守女士”如何在养狐过程中引发各种各样有趣的纠葛。谁知戏刚展开，冲突就转向了，突然冒出一个来顺高中时的女同学李彩珠，带来了一面夹有来顺当年向李表白心迹的“藏头诗”的小镜子，于是引起了一场“醋海”风波，直至推向高潮。
李彩珠这个人物的出现，虽然撑起了全剧的主体情节，但麻烦更多。一是戏剧的情节似曾相识。李彩珠有意与来顺旧情复萌，来顺的女友小月一下陷入痛苦之中，这样一来，把养狐这一别致的事件丢在了一边，冲突就掉入了“一个男人与两个女人”的窠臼之中。
二是李彩珠如天外来客，这个走南闯北，腰缠万贯的生意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来顺弄了一群狐狸时过来了。她的目的又象是“怀旧”，又象是开拓新的致富领域，作者语焉不详，观众也觉得费解。
三是李彩珠来卖狐，来顺本来为缺养狐技术而烦恼，正好扔掉一个包袱，但他一听养狐的前景很好，就改变主意不卖了。来顺为什么不卖？看起来是为了村里的发展，但观众觉得不可信，因为他一无技术，二无资金，只要稍有些头脑，他就应该顺水推舟，将狐狸卖掉；至少也该答应与李彩珠联手合作。但他却自作主张，留下狐狸，也就留下了隐患。
四是全剧的高潮戏是在长舌妇刘六妈的鼓噪下，捉来顺与李彩珠的“奸”，这一情节也不合理，特别是其中有几个重要细节如送化妆品，李彩珠将来顺的衣服穿在身上以及误会里面在脱衣服等细节都显得过于夸张，缺乏真实性。
总之，这个戏的“硬伤”与《阿拉美丽苑》相似，毛病就出在主人公缺乏富有性格化的行动上。
不过，这个戏对背景的描写很有特点。如打工、集资款等的描写。特别是对修机场背景的设计尤见功力。故事一开始就交代，这里不远处在修一个机场，戏临结束时机场修好了，飞机在空中掠过，引擎声致使母狐流产。最后用来顺的鼾声使母狐渐渐适应飞机引擎声来解决问题（这个细节也是刘六妹等误会李彩珠与来顺有染的证据之一）。这一背景设计的高明之处在于，既完成了社会、时代大环境的描写，又将这一材料融入主体情节之中，这样的构思可谓匠心独具，应是全剧最见光彩的绝招，实在是一处令人称道的妙笔。另外，唱词也很有特色。
3、剧目：《杨三姐告状》
演出：中国评剧院
评剧《杨三姐告状》写民国七年，滦县土豪高贵章之子高占英，娶雇农之女杨二姐为妻。高流氓成性，与其大嫂裴氏、五嫂金玉通奸，杨二姐好言劝夫改邪归正，高非但不听，反起歹意，伙同裴氏、金玉及其族叔高贵将二姐害死。杨三姐随母到高家吊孝，发现疑迹，要求辨明二姐死因。高家百般阻挠，掩盖事实真相。杨三姐愤而赴县衙告状，县官受贿，贪赃枉法，判高家赔款了结。杨三姐不服，又赴天津高等检查厅上告。恰巧军阀出身的杨厅长刚到任，为沽名钓誉，立即准诉，经开棺验尸，查明真相，将凶手法办处决。杨三姐告状获胜，杨二姐之冤得平。
此剧又名《枪毙高占英》，是评剧创始人成兆才根据1918年发生在滦县狗儿庄的真人真事编剧，民国八年（1919）由警世戏社首演于哈尔滨庆丰剧院，全剧共56场，分两集演出。新中国成立后，由戏曲艺术家重新改编，精炼情节，集中人物，将两集并为一集。改编本1962年由中国评剧院首演，至今依然是评剧舞台上久演不衰的代表性的剧目。
此次有幸一睹由著名评剧表演艺术家谷文月主演的《杨三姐告状》，感到经典果然名不虚传，人物富有光彩，情节没有硬伤（这一点尤为不易。新创作的戏曲现代戏几乎都有硬伤，要末故事没编圆，要末人物行为唐突，要末情节发展脉络不清楚等等）。
这个戏前面进展稍慢，交代太多，可谓不厌其烦，似乎还保留着原来演出本的痕迹（这也体现了传统演剧理念的人文关怀，让一些文化不高的观众得以明了戏剧故事的来龙去脉，便于在后面的情节发展中与剧中主人公同命运，共呼吸）。后面的戏就上去了，而且峰回路转，险象环生，层层递进，摇曳多姿。令概括起来说，至少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是杨三姐人物性格的发展入情入理。戏开头写杨三姐是个毛里毛燥的小姑娘，出门时系错了钮扣，忘了锁门。后来在斗争中逐步成熟，特别是经历了几次磨难以后在强大的恶势力面前体现出来的智慧与勇气，大大丰富了这个人物的艺术形象。
二是紧紧抓住人物的命运来组织冲突，展开情节，令观众自始至终为主人公担惊受怕，牵肠挂肚。
三是对剧中的次要人物的刻划很有分寸感，如县官、二叔、二叔的老婆等等。四是对天津高等检查厅杨厅长这个人物的处理十分高明。从情节上说，这个
人物是决定杨三姐告状成功与否的关键，但作者并不是把他写成包公式的清官，而是写他军阀出身，性格粗鲁，好大喜功；新官上任，喜欢沽名钓鱼，喜欢戴高帽子，让老百姓感恩戴德称他是青天。开始得知这件杀人案时他不以为然，说“中华民国这七八年，年年打仗，天天死人，死个人算嘛事。她姐姐死了，埋了就得了。”杨三姐抓住这个人物的特点，斗智斗勇，一段《尊厅长》的唱段尤为有力：
尊厅长休要怒气发，
容我三娥把话答。
说什么中华民国七八载，
年年战乱把人杀。
这本是国家的大事我不懂，
我却知杀人偿命古今一理是王法。
我的姐姐安善良民弱女子，
可怜她无辜的被人杀。
民女我舍生忘死我把官司打，
你怎知杀人的凶犯出在富豪人家。
村也不敢管哪，
县也不敢拿，
他们手眼通天财势大，
买通了赃官把我欺压。
我头堂的状纸被摔下，
二堂把我的哥哥押。
三一堂怀揣剪刀拼一死，
赃官才把那传票发。
四一堂高家父子全到案，
他逼我了案来画押。
我万般出于无计奈，
到天津专程拜见你老人家。
我见你耳不聋眼不花，
威名高权势大，
为什么拿着人命当笑话。
你容那杀人害命贪赃卖法就在你眼皮下，
人说你湛湛青天是睁眼瞎。
你若是沉冤雪、状准下，
人家夸你惩赃官，除恶霸，辨是非，正国法，
不愧是公正廉明铁面无私胜似那包公三口铡。
民女说的是实话，
望求我的厅长细追查。
这段唱激起杨厅长的查办此案的兴致。再加上徐律师给他说明翻案有“一举三得”的好处，即“这一，给杨三娥昭雪沉冤，万民称颂。这二，为百姓铲除奸恶，大快人心。这三，给地方上惩办赃官，澄清吏治”。杨厅长终于被人激着、架着做了一件符合民意的事，答应开棺验尸，才使剧情有了重大转机。杨厅长作为一个喜剧性的人物出现，也使这一场严肃的悲剧增加了许多喜剧色彩。
4、剧目：《风流母女》
演出：武进锡剧团
淮剧《风流母女》写苏南农村一家母女二人，在恋爱和婚姻上一段悲欢离合的坎坷历程。五十年代初，母亲巧娣抗拒强迫婚姻，离开恋人，丢下女儿，远走他乡二十五年。出去时红颜如玉，归来时白发满头，在墓地上遇到一个哭坟的少妇，原来就是她的亲生女儿腊凤。万万没想到，在七十年代后期，女儿也遭到同样的厄运。历经沧桑，母亲心灰意冷；雏菊傲霜，女儿顽强不屈，几番波折，母女终于冲破无形的罗网，去争取幸福的明天。
这个戏写得很有章法，特别是前面几场戏，可谓引人入胜，场场有戏。语言也很有特点，既有乡土味，又具文学性。如每一场的场序名称，从第一场“大年初一开头”到最后一场的“九月重阳登高”，不是时令就是节气，可谓情景交融，既贴切又点题。
不足之处有两点，第一，反封建是个老话题了，这类题材的戏曲作品也写了几十年，《风流母女》反映的是七十年代的生活，应当写出七十年代反封建的特点，揭示出今天的反封建与过去有什么不同的地方，但现在这个本子在这一点上没有突破，人物与立意都是似曾相识。
第二，这个戏最后一场没有写好，冲突没有推上去，情节有很大的“硬伤”。
农村姑娘腊凤与恋人阿康有了“爱的种子”，但传统势力逼迫他俩分手，腊凤去求助于“寄爹”（实为生身父亲）金玉良，未能遂愿；又寄希望于当年勇敢地反封建的母亲巧娣，想不到母亲早已在封建势力的高压下背叛了自己。万般无奈之下，她又以未婚先孕的孩子为藉口向“合法”的丈夫王吉祥发起挑战，可老实厚道的王吉祥竟会含泪忍辱认下“野种”。最后一场戏，腊凤把唯一的希望寄托于恋人阿康身上。令人痛心疾首的是，阿康在“无产阶级专政”和封建道德的双重威逼下，居然也做了封建主义的俘虏。腊凤万念俱灰，决定以自尽的方式来反封建。但当她面对一掬山泉时，突然发现了自己的生命价值，打消了毁灭自己的念头。
在这里，至少有两点缺乏说服力。一是阿康的转变。戏中除了交代他被抓去“专政”以外，并没有任何笔墨展示他自此以后的内心挣扎过程，因此，当他一上来就拒绝了腊凤的要求时，观众的直觉是把他看成了一个道德上有严重瑕疵的人，而并没有把帐算在封建主义或者“无产阶级专政”身上，这一点显然有误。况且前面巧娣的变化也是在幕后完成的，两个人思想性格的变化都只有结果没有过程，令人感到不满足。
二是腊凤先欲寻死，后从水波中看到自己的容貌，一下改变了主意。如果这一点还说得过去的话，那么写她因之而“完成了思想上的升华”，结束了“一生围着他人转”的命运，迈向新生第一步的处理就显然缺乏说服力了。
(作者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戏剧学院艺术创作中心主任，硕士生导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