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问题的提出
　　
    近来，反对“教育产业化”的呼声又掀高潮，其中有专家、学者，也有政府官员。他们深恶痛绝地谴责“教育产业化”，把教育界内出现的“乱收费、招生受贿，制造假文凭、假学历、假学位”等，通通归罪于“教育产业化”。有家报纸写道：“前几年，一些经济学家提‘教育产业化’的口号，一些地方欣然采纳，全盘接受，作为推进学校改革的理由与方向。正如现在教育部一位负责人所说：“‘教育产业化’要毁掉教育事业，现在的教育乱收费屡禁不止，愈演愈烈，就‘教育产业化’在浊其水，扬其波。”上海一家颇有影响的大报也载文道：“正是‘教育产业化’毁掉许多社会低收入者的理想，使许多贫困家庭学生无缘高等教育”，高等教育成了“被污染的‘象牙塔'“在这一阵阵口株笔伐，严正声讨中，我们不禁要问，中国教育当前出现的一些问题是“教育产业化”造成的吗？“教育产业化”有那么大的威力吗？再调查一下那些乱收费、乱发文凭、搞教育腐败的人，是在“教育产业化”理论指导下行事的吗？我可以说，这些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教育产业化”。
　　
   “教育产业化”在我国已蒙受20多年的不白之冤。我认为有必要重新探讨这一问题。
　　
    在我国，教育从来是事业单位，是公益性事业单位。所谓事业单位，就是由政府拨款，维持其运转的单位，不搞投入产出的经济核算，也就是说，由国家包下来。直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国的大、中、小学，仍然由国家包下来，由国家全额拨款。后来随着教育规模的扩大，国家渐渐无力“统包”，尤其对大学的投入，只能承担学校总经费的60%左右，到了九十年代，只能承担40%左右，大部分教育经费由学校自行解决。地方高校同样如此，政府只支付总经费的50%，另一半靠自筹，这对改变计划经济下的大锅饭、铁饭碗，起到了激励作用。但给学校办学带来了很大困难。显然，原来观念中的高等教育属国家全额投资的事业单位已不复存在，于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有人提出我国高等教育具有事业性和产业性双重特性。
　　
     所谓事业性，即国家仍要投资，不能放手不管；所谓产业性，即学校要利用自身的资源和智力优势，主动为社会服务，增加经济来源，弥补教育经费的不足。另外，还有人提出，高等教育是非义务教育，不应由国家全部包下来，高等教育的经费应来源于三方面，一是国家拨款，教育是公益性事业，它培养出来的人才是为全社会服务的，因此，国家必须投资；二是学费，因为高等教育并非是全公益性事业，它有其私人性的特征，享受高等教育的人，工资待遇等一般要高于未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按“谁受益谁付费”的市场规则，大学生应承担一部分教育成本；三是发挥教育产业性的功能，大学也应该搞创收，以至有人提出“产业化”，意即要提高办学效益，不能完全依赖国家投入。由于人们受计划经济思想影响很深，不少人对后一种观念难以接受，不赞成提“产业化”，也不赞成提“发展教育产业，建立教育市场”。
　　
   2、关于教育产业论的争论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我国长期来以公有制为主体的计划经济体制逐步转向多种所有制并存的市场经济体制，极大地推动了社会经济的发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在邓小平理论指导下，市场经济的建立和发展，是我国社会政治经济形态的重大变革。当时就有学者提出，教育也要适应商品经济、市场经济的发展，也必须从计划经济的轨道转向市场经济的轨道，但遭到不少人的反对。反对者说，教育有教育的规律，教育怎么能适应市场经济，“怎能把神圣的教育殿堂染上铜臭味”。当时我是教育要及时转轨，要大力发展教育产业的积极提倡者和实践者。从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期，我写了一系列文章，如“改变教育改革与经济改革不相适应的状况”、“中国高等教育的问题及出路”、“市场经济对高等教育提出的新要求”、“高等教育要主动适应经济的转轨变型”、“高等学校要走进市场才能走出困境”、“关于建立教育市场的思考”、“改制是我国高等教育走出困境的出路”等。当时我的观点是，计划经济时代的政府对高校的“统、包、管”已不复存在，因此学校不能象过去那样“等、靠、要”，高等学校应主动进入市场，应积极发展教育产业，建立教育市场，在为社会服务中求生存求发展。我曾经到过许多地区和高校做过调研，凡是主动进入市场的，学校就发展得快，反之则困难重重。在我担任教育行政管理工作及10年大学校长期间，竭力发展教育产业，取得明显效果。
　　
    但是，发展教育产业，建立教育市场的观点，始终受到一部分人的指责和批判。大多数人是“理论家”，是坐而论道。近年来，他们眼看教育产业、教育市场红红火火发展起来了，无言以对，又搬出“产业化”大加鞭笞。这些“理论家”对教育产业带来的巨大效益和功绩视而不见，却莫须有地把乱收费的罪名套在“产业化”上，把“乱收费”等于“产业化”。把风马牛不相干的事情硬拉扯在一起，是典型的南辕北辙。争论与批评是好事，不是坏事，有利于更新观念、冷静思考，有利于健康地发展教育产业，克服一些消极因素。为什么在批评声中教育产业、教育市场仍在不断发展，为什么大学校长们都在发展教育产业、教育市场，可见这是客观存在，是真理。
　　
    3、教育产业并非始于中国
　　
    根据世贸组织（WTO）的国际贸易分类，WTO与教育直接相关的条款中有以下主要条目：在第C项“研究与开发服务”中的“自然科学的开发与服务”，“社会科学与人文科学的研究与开发服务”，“交叉学科与人文科学的研究与开发服务”。在《服务贸易总协定》中有“高等教育服务”、“成人教育服务”等。该协定规定：除了由各国政府彻底资助的教学活动以外（如军事院校）、凡收取学费、带有商业性质的教学活动均属教育贸易服务范畴，它覆盖基础教育、高等教育、成人教育和技术培训。由此可见，高等教育是服务性产业。总协定第一条提出了四种服务贸易方式，即跨境交付、境外消费、在服务消费国的商业存在和自然人流动。反映在教育服务方面，对于“跨境外消费”，可以通过远程教育和出奇制胜等方式实现；对于“境外消费”，一般指某国学生到国外去求学或培训；对于“在服务消费国的商业存在”，是指在该国设立办学机构，或与该国的机构合作办学，以机构身份进驻该国；“自然人的流动”，是指外国教师到该国来任教，以个人身份参与教育服务。
　　
    世贸组织的参加者，必须遵守《服务贸易总协定》，把高等教育作为第三产业，介入高等教育服务贸易，即在世界贸易范围内提供国际协作办学、开展合作科研、互相交流教师、互招留学生，以及围绕这些活动形成的相关产业的服务。发展教育产业是教育国际化的必然趋势，是中国入世后的必然趋势。
　　
    在发达国家，教育产业、教育市场的观念和实践早就有之。最早可以追溯到英国自由主义经济学家霍布斯和洛克的思想，以及19世纪亚当·斯密关于市场和政府作用的论述。美国当代著名经济学家、芝加哥大学教授、诺贝尔奖获得者弗里德曼是教育市场化的主要代表人物。1955年，他论述了“政府在教育中的作用”，提出要改变目前教育存在的问题必须实现教育市场化。他认为，19世纪下半叶以来建立起来的公共教育制度是一种政府的垄断。由于对其缺乏必要的市场竞争的约束，无论从经济从社会还是从教育上看都是失败的，因为它导致效率低下、资源浪费，学校对学生、学生对自己的学习均不负责。要改变这种状况，通过以往的改革措施是无效的，惟一的出路是走市场化的道路，将市场的法则运用于教育领域。他认为，无论是私立还是公立高等院校均应向学生全额收取学费。教育只有走市场化道路，才能提高效率，充分发挥资源的作用。
　　
   不少发达国家在发展教育产业和教育市场方面起步较早，并收到了明显效果。如美国的高等教育是全方位向市场开放，全面运用市场机制，除义务教育外，全部实行收费上学，不过是公立学校和私立学校收费标准不同而已。美国高等教育发展的一个重要因素，是利用“市场和市场有关的各种力量”，建立了适应社会发展、满足人民需要的多样化、多元化的高教系统和多层次、多类型的培养模式。美国的教育产业总产值处于美国经济所有产业的第三位，仅教育服务一项，一年创下的收入就达2000亿美元，提供了200万人的劳动就业。美国等发达国家的教育市场不仅面向国内，而且面向国外，扩大留学生招生，来推动国内经济发展。美国是世界上留学生最多的国家，仅留学生在美国花费每年高达700亿美元，成为美国第五大赚钱的“出口产业”。中国学生到美国、英国留学，一人一年的学费平均为10万元人民币，生活费为6万元，四年就是64万元人民币。
　　
    4、教育是服务性产业
　　
    我国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也存在“效率低下”“资源浪费”“不负责任”等状况，这与不收费、包下来有一定关系。只有引入市场机制，采取收费上学，改变“大锅饭”“铁饭碗”制度，才有助于改变这一状况，才有助于扩大办学规模，满足人民群众受教育的需求。
　　
    我国非义务教育阶段，即各类高中教育及各类高等教育，是一个大的教育市场，应作为教育产业来办，实行合理的收费制度。学校要充分利用社会、人民对教育的需求，主动为社会、为人民提供知识、科技、信息、人才等产品。目前由于教育市场不发达，出现供不应求的状况。现在的教育市场是卖方市场，通俗地说，人们愿意花钱买知识、买教育，而学校满足不了需求。尤其是优质教育资源不足。作为教育工作者应树立教育产业、教育市场的观点，努力去满足社会和人民群众的需求。比如，当人们花钱到商店去购买商品，一旦货源紧缺，供不应求时，工厂便会大量生产来满足消费者的需要，而不是采取限制的办法。人们对某些商品需求量越大，工厂生产的就越多，这样就形成了大的产业，进而推动了商品市场的繁荣，推动了经济的发展。由于近年来我国市场经济的发展，因此商品充足，物价平稳，并出现供大于求的状况。在商品不发达、货物奇缺的情况下，也存在“乱收费”、“高物价”现象，但不能因此就不发展“商品化”、“市场化”，相反，只有发展了才能防止“乱收费”。同样，当前教育的乱收费，正是教育产业、教育市场尚不发达的表现，只有充分发展了，供需矛盾解决了，才能从根本上杜绝“乱收费”。长期以来，我国的教育完全由国家统包统管，由国家垄断，没有把教育当产业来办，没有调动各方面的办学积极性，所以教育产业不发达，教育市场不繁荣，“效率低下”“资源浪费”，不能满足人们的教育需求。这一状况在计划经济下，在人民生活水平较低的情况下难以解决，而在市场经济下，在人民生活水平有了很大改善、迫切需要提高受教育程度的需求完全可以满足。
　　
    既然教育是服务产业，那么服务就有商品交换的属性。大学为受教育者服务，受教育者应承担一部分教育成本。但收费标准多少为宜，应有科学的核定。目前为什么会出现“乱收费”，原因是多方面的。首先是少数的学校领导、教师素质很差，通过“乱收费”牟取私利；二是政府对教育的投入不足；三是缺少科学规范的管理。据我所知，有些地区的中小学，政府拨款仅够发工资，如何维持正常的教育活动，只好向学生、家长“收费”。现在查处“乱收费”很凶，但却无人查政府投入不足的问题。其实“乱收费”的主要根源是投入严重不足。高等教育的问题也很严重。国家每年对大学的投入的绝对数有所增加，但相对值在不断减少。如国家投入占学校总经费的比例，1998年为64%，2000年降到56%，2003年又降到47%。这意味着，学校自筹的经费要从36%增加到44%、53%。我于1996年到上海师大任校长，当时市政府对我校经费的投入占总支出的70%，到2003年我离任时，仅占39%，即61%靠学校自筹。很显然，学校只有通过发展教育产业，才能解决办学经费不足的问题。2003年上海师大通过发展教育产业，拓展教育市场，全年增加2亿元收入，缓解了经费困难，促进了教育事业的发展，增加了学生奖学金及贫困生补助额度。
　
  　大学向学生合理收费，是教育服务产业的属性决定的，是非义务教育的性质决定，但决不是教育产业的本质和全部。高等教育是服务性产业，其产业性主要体现在生产知识的产业、生产高科技的产业、生产人力资本的产业。(未完待续)

    (作者是上海师范大学原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