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离旧历新年还有一个多月，天上落着零星小雪，在一个小型火车站，唐朝阳和宋金民正物色他们的下一个“点子”，“点子”是他们的行话，指的是合适的活人，他们一旦把“点子”物色好了，就把“点子”带到地处偏僻的小煤窑办掉，然后以“点子”亲人的名义拿人命向窑主换钱……这是刘庆邦的小说《神木》里描写的场景。

　　2006年深秋，吕梁人乔喜平和郝卫平在交口县桃红坡镇，也在物色他们的“点子”，继而上演了如《神木》中相似的情节。 　　

　　蹊跷协议 　　

　　11月6日晚，空气中透着微微的寒意，临汾市115汽车站周边的大小旅馆，随着气温的降低，客流量陡增。临近年根，为了进一步加强车站流动人员的治安管理，临汾开发区公安分局正在进行着主要针对危险爆炸物品、闲杂可疑人员的大检查。 　　

　　23时许，公安人员在祥瑞旅馆例行检查时，发现住在该旅馆一房间内的5名客人没有登记身份。进入该房间，5名操外地口音的客人正在商量着什么，见有人来，便噤了声，脸上流露出不安的神色。桌子上还放着一份死亡协议书。 　　

　　几个外地人怎么会在这小旅馆里商谈死亡协议呢？民警对其一一询问时，几人都语无伦次。职业的敏感使得带队的刑警大队长杨勇感觉他们一定有问题，他暗示队员们控制了旅馆的所有进出口，经过分别询问，初步得知是交口一煤矿遇难人员的家属在这里等着与矿方商谈死亡赔偿。 　　

　　“在吕梁交口发生的矿难，为什么要拉着死者在临汾协商死亡赔偿？”种种疑问在杨勇的脑子里盘旋。而自称死者父亲的一位70岁老人，面对警方的询问，低头不语，没有表现出丝毫老年丧子的悲痛之情，而自称死者弟弟的刘卫平更是神色慌张。 　　

　　在经过6个小时不间断地隔离询问后，一个预谋故意杀人、伪造矿难、敲诈钱财的恶性案件浮出水面。 　　

　　鱼儿上钩 　　

　　2006年8月的一天，中阳县汽车站，40岁的柳林县金家庄乡人乔喜平在漫无目的地溜达着，他来这里本是要跟姐姐借钱的，但几天过去了，他一直没说出口，他心情沮丧地准备离开中阳。就在他准备上车时，碰到了几年前打工认识的中阳县下枣林乡人郝卫平。 　　

　　“大哥，你这是去哪里呀？”好久不见，一朝偶遇，郝卫平有些兴奋。 　　

　　“正准备回家呢。”乔喜平答道。 　　

　　汽车站旁边有一家小饭店，两人进去要了些下酒菜。几杯酒下肚，两人互诉了无钱的惆怅。

　“煤矿死个人就给赔20万呢。”两人流露出羡慕的眼神。于是，一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 　　

　　“咱们找个人一起到煤矿干活，在井底把他弄死向矿老板要钱，神不知，鬼不觉，谁也不会怀疑什么。”乔喜平对郝卫平说。 　　

　　对金钱的渴望与贪婪使两人一拍即合。他们结伴来到交口，在一建筑工地找了个临时工作。平时没什么事了就到车站、旅馆附近寻觅“猎物”。交口是个矿区，外来打工者众多。他们的猎物就是那些外出打工的乡下人，而且是单个儿的打工者。因为单个儿的打工者比较好骗，成功系数更大一些。在二对一的情况下，用不了多大工夫，被利诱的打工者就如同脖子套了绳索一样，乖乖地跟他们走了。 　　

　　10月的一天，目标终于出现了。二人对视了一下，眼里露出欣喜的光点，仿佛看见了一堆大面值的钞票。 　　

　　目标年龄40多岁，背着个塑料蛇皮袋子，里面装着铺盖卷儿。显然是刚下了车，他四处张望着，一副不知何去何从的样子。 　　

　　郝卫平连忙走上去对目标说：“我看着你怎么有点面熟呢？”还没等目标对这个问题作出反应，他的第二个问题跟着就来了：“师傅这是准备去哪？回家吗？”目标点点头。 　　

　　“离过年还早呢，那么早回家干什么！” 　

　　“不回家去哪儿呢？” 　

　　“我们联系好了一个矿，准备去那里干一段儿。那儿有我们老乡，说工资挺高的。”他见目标的眼睛亮了一下，知道这事有门，心中窃喜。 　

　　“那里一个月能拿到2000块钱吗？”　　

　　“2000块钱没问题，多了就不敢说了。” 　

　　“你一个人去？” 　

　　“不，还有一个伙计，在那边等我。我来买票。” 　

　　“我跟你们一块儿去可以吗？” 　

　　“恐怕不行，人家只要两个人……”郝卫平说。 　

　　“活儿是我那个伙计联系的，只能跟他说一下试试。”郝卫平说着把目标领到了乔喜平面前。 　　

　　目标对乔喜平说，想与他们搭个伴，去矿上看看。乔喜平故作为难又于心不忍地勉强答应了。 　　

　　目标叫刘继善，来自河南永城。“我叫刘卫平，要不你改个名叫刘红元，就说你是我哥，我跟人家说说，人家兴许会收下你。”郝卫平对刘继善说。 　

　　刘继善很爽快地变成了刘红元，他感到自己遇上了够哥们儿的好人。他哪里知道，这一去是踏上了不归之路。

　　井底冤魂 　

　　三人来到了交口县桃红坡镇新建煤矿，因为乔喜平有老乡在这里打工，正好矿方也缺人，于是，矿上带班的让他们第二天就下井干活。为了以后的诈骗能顺理成章，当时，乔喜平给带班的介绍说刘继善就是郝卫平的亲哥哥。然后他向带班的借了100元买了安全帽、木杷、铁锤、铲子等工具，共买了两套。 　　

　　三人包了一个采煤掌子，打眼，放炮，用镐刨，把煤放下来，然后支棚子。因为是计件工资，三个人都很卖力。“挖出的煤再多，卖的钱都让矿老板得了，自己才能挣多少一点钱呢！”乔喜平在心里嘀咕着，眼睛不时瞅瞅正干得满头大汗的目标。

　　在乔喜平和郝卫平看来，窑底下太适合杀人了，简直就是天然的杀人场所。把矿灯一熄，窑底下漆黑一团，比最黑的夜都黑，杀了人可以说神不知，鬼不觉。更主要的是，煤矿事故频繁，时常有人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在窑底杀了人，谁也分不清是“天杀”还是人杀。 　

　　10月29日下午，也就是他们下井第五天，郝卫平突然说不想干了，乔喜平心领神会，猛地朝刘继善戴安全帽的头部砸去，刘的安全帽掉了之后，他又在其头部砸了两下。刘继善头朝下躺在地下，因担心刘没死，郝卫平过来又朝其脑袋砸了两锤。血汩汩地顺着刘的脑袋流了出来，已分辨不出是红色还是黑色。看到刘已经毙命，为了使事情做得更逼真，两人用事先采好的煤块将刘继善掩埋，这样一来，不管谁看，都会认为刘继善是死于冒顶事故。 　　

　　郝卫平在下面“捶胸顿足”号啕大哭，乔喜平对带班的讲，井下发生事故，郝卫平的哥哥出事了。 　

　　矿方让他们不要声张，将刘继善的尸体拉到了临汾某火葬场。在太平间，乔喜平将刘继善身上携带的身份证和存折装进了自己的口袋。 　

　　为了让矿方对刘继善是郝卫平亲哥哥的身份深信不疑，在等待矿方死亡事故处理过程中，乔喜平跑到郝卫平所在的中阳县下枣林乡侧岭村，与郝卫平的父亲一同找到该村村支书王某，说郝卫平的哥哥在煤矿打工出事了，煤矿给钱需要开一个证明，并说郝卫平的哥哥在外地叫刘红元，证明上一定要写刘红元。被乔喜平忽悠得稀里糊涂的王某按乔的意思开了份假证明，上面还盖上了村委会的章，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这份假证明竟然堂而皇之盖上了当地某派出所的大印。一份证明就这样一路绿灯制成了。 　　

　　随后，郝卫平找到在交口县路边补轮胎修车的70岁老头白智生，让其充当刘继善的父亲。向其承诺：只要他到临汾一趟，按自己的意思办事，就两天时间，给2万元。于是，11月4日凌晨，郝卫平雇了一辆出租车将白智生从交口拉到了临汾开发区祥瑞旅馆。 　　

　　该煤矿的老板委托了临汾的几个朋友与“刘家人”进行了谈判，最后，双方以22万元达成协议，就在他们即将签订协议时，被临汾警方戳穿了骗局。 　

　　骗局背后 　　

　　11月14日，临汾警方将该案移交交口县警方。“两名犯罪嫌疑人作案手段并不高明，漏洞百出，比如说死者的伤口让法医一看就知道是锐器所伤，很明显是他杀，就因为矿方为了息事宁人，所以才差点让犯罪分子得逞。”12月1日，记者在交口县采访时，一办案人员对记者说。 　　

　　据了解，新建煤矿年产15万吨，各项手续也齐全，为什么会轻而易举地被敲诈呢？该矿郑老板说自己一直没有参与此事，都是朋友代劳协商的，至于矿上的用工也都是由包工头直接负责的，自己也不清楚。 　　

　　“煤矿死人是家常便饭，但绝不能走漏风声让政府知道，因为那样代价就大了。在哪个监管部门的来人面前，矿主都得装孙子。对哪一路神，都得打点。哪次事故处理下来，不得几十万？还不包括停产造成的损失，所以，他们更愿意用花钱的方式来了事。而郝卫平和乔喜平也正是抓住了矿主的这个软肋，再狡猾再精明的矿主也不得不出血。”一位当地政府官员对记者说。 　　

　　不规范的煤矿用工制度为郝卫平和乔喜平的杀人提供了温床。据记者了解，现在许多煤矿都实施临时招聘用工制度，煤矿只与工头签订合同，由工头招募工人，矿工的井下分工和工资全由包工头分配，矿工发生伤残、死亡后，善后事宜全由包工头处理，矿主从不和矿工打交道。许多矿工仅培训三天就匆匆下井了，因为用工混乱，许多煤矿搞不清楚到底有多少矿工。不少黑心矿主在发生重特大事故后擅自转移遇难人员遗体，逃避处罚和赔偿。 　　

　　在这种用工方式下，矿工的权益根本得不到保障。由于流动性大，许多矿工享受不到各类社会、工伤保险。从2004年起，山西省出台了煤矿死亡一人赔偿20万元的政策，但在一些煤矿，如果发生死亡几个人的事故，没有引起上级各部门及外界的注意，包工头就可以在死者家属不知道的情况下处理遗体，然后向死者家属通报，至于家属能领到多少赔偿金，由包工头一手包办。还有的包工头与人合伙在井下把矿工打死后，伪装成事故冒领赔偿金。一些小煤矿还成了流窜犯、通缉犯躲避藏身的地方。 　　

　　而乔喜平正是因为一个老乡在该矿打工，便顺利进入该矿。“煤炭企业职工流动要随时办理登记备案、合同签订等手续，做到培训到位、人证相符”等劳动用工登记备案制度已成为一个摆设。 　

　　在交口县看守所，面对记者，乔喜平和郝卫平承认自己是在杀人，是在犯罪。今年34岁的郝卫平1994年曾因盗窃罪被判有期徒刑4年。但在20万元赔偿金面前，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矿井下，他们与生命展开了豪赌，向自己的同类动起了“屠刀”。 　　

　　12月1日，风刮起了交口路边的残雪，很冷…… 　

　　45岁的刘继善背着外出打工挣钱的梦想，留下父母和儿子，变成了异乡的冤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