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与法制时报》特 约撰稿张应松

　　深秋时分，空旷的中原大地一片萧条灰蒙。在阜阳市颍州区王官庄乡李村路口一幢矮旧平房前，每天的中午时分，都会准时出现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小女孩，她靠在木门边旁若无人地双手合十动情地唱起《感恩的心》，路人听得出，女孩是在用心吟唱。唱歌的女孩叫楠楠，今年13岁。

　　商海巾帼人生坐标转移

　　1993年张颖从北京外交学院毕业后，与丈夫徐卫东投身商海，并且斩获不菲。1994年底，她来到故乡阜阳开办了当地第一家李宁运动服专卖店，年纯收入300万，完成原始资本积累。后来，她转向投资餐饮业，短短5年间在阜阳已经拥有酒楼、比萨店、咖啡屋等6家实体，10多年打拼，37岁的张颖身家千万。

　　张颖虽人在阜阳，但自己的家却远在北京，她有一个聪颖活泼的儿子在上幼儿园。

　　凭着张颖的才智，她完全可在商海进一步发展。然而，2003年12月一天发生的一件事，却使她的人生坐标发生转移。

　　北方的冬天冷风刺骨，那天，身为当地商界名流的张颖受阜阳市民政局委托，陪美国汉普郡大学的社会学家肯·约翰逊了解阜阳孤儿的生活状况。一天内，他们马不停蹄走访了多个地方。在利辛县几名艾滋孤儿家庭里，他们看见所有孩子的屋里家徒四壁，冷风穿堂，孩子们的脸和手都被冻烂流黄水，观者无不鼻子发酸。在郊外一所孤儿院看到的揪心一幕更令张颖心碎，一大锅不见油星的白汤面条和一锅玉米糊糊，没有一丁点咸菜，这就是孩子们午餐的全部。衣衫褴褛的孤儿们排着队一人盛一碗蹲在寒风中狼吞虎咽。

　　孩子们就是这样生活着？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现实！张颖强忍泪水把视线转向阴暗的天空。

　　华灯初放，在阜阳市南郊一家福利院里，当患有艾滋病已进入发病期的13岁孤女楠楠蹒跚挪到张颖面前时，张颖的全身一阵战栗：小楠楠蓬乱枯黄的头发布满了白色跳蚤卵，全身疱疹，耳朵还流着脓水，听力、视力几近失聪失明。经了解得知，楠楠80多岁的奶奶无力抚养她，唯一的姐姐在绝望中也远走高飞。

　　初为人母的张颖被楠楠的不幸遭遇深深震撼了，她想握握楠楠冰凉的手给孩子一点温暖，当时对“超级瘟疫”的恐惧使她最终未能伸出手。

　　第二天，张颖给楠楠买了件棉袄和一袋奶粉，临走时又塞给楠楠400元钱叮嘱她加强营养。几天后，张颖又从自己店里带上十几套运动服，还买了头100多公斤重杀净的白猪，送给孤儿院。忙完这一切，累得快瘫倒的张颖仍然感到不踏实，楠楠被病魔摧残的模样不时在她眼前晃动，一个如花的生命如果没有人挽留，可能就在这个冬天凋谢！

　　丈夫的误解和她对艾滋病的恐惧

　　那晚张颖失眠了。她好几次拿起电话想和北京的亲人商量，可又害怕他们担心或阻挡。次日早晨，张颖做出大胆的决定：带楠楠上北京治病。

　　2003年2月1日，还有10多天就过年了，张颖和艾滋病女孩楠楠正在开往北京的特快列车上。在北京经商的徐卫东兴高采烈带一家老小回阜阳过年，他本想提前归来给妻子个惊喜，不料来到张颖的公司竟然扑个空，一打手机才得知张颖在开往北京的火车上。

　　夫妻俩婚后多年一直未红过脸，一向儒雅敦厚的徐卫东忍不住对着电话吼道：“你也不吭一声就自作主张！这事完全是该政府管的，一大摊子事等着你，你连自家的孩子都无法照料，却带个艾滋病孩子看病，你操的是哪门子心啊！”

　　张颖低声向丈夫解释和央求道：“毕竟是条鲜活的生命啊！孩子太小了，我不救她，她可能熬不过这个春节呀！”听着丈夫的愤怒与咆哮，她尽量压低嗓音，害怕楠楠听到产生想法。丈夫没容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张颖安静下来后，与北京地坛医院取得联系，安排紧急抢救楠楠。这是张颖第一次跟艾滋病人这么近距离接触，她既要安慰心灵遭受重创的楠楠，还得不时表现出与孩子亲密无间的姿态。张颖一边给楠楠喂牛奶一边给她讲述北京的长城与故宫。楠楠似乎忘记了病痛，清澈的双眸充满了期待。

　　在医院里，楠楠上厕所要扶着她，吃住还在一块儿。张颖既紧张又害怕，每次双手接触过孩子后，紧张得头皮发麻，她迅速偷偷跑到厕所洗手，擦掉好几张纸。

　　在北京治疗期间花了两万多元，张颖还带着楠楠逛了北京城，给她买了过年的新衣服。由于国内目前还没有专门针对儿童的抗艾药物，张颖通过有关机构把兰兰的病历寄到美国，向国际人道慈善组织求援。

　　2004年秋，美国方面批准了楠楠的申请，成为国内第一个吃到抗艾病毒特效药的幸运儿童。终于，楠楠的并发症得到了有效遏制，体内的单位病毒载量急剧下降。

　　如今，小楠楠重返校园，由于生病，她现在还在上4年级，红扑扑的脸蛋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成立全国首个救助艾滋孤儿民间团体

　　细心的张颖在照料楠楠的同时调查发现，阜阳前几年由于许多农民卖血挣钱而感染上艾滋病毒，成为全国乃至全球艾滋病重灾区，受艾滋病影响的儿童有近千名。她还敏锐地觉察到，像自己这样日日奔波成效不大，艾滋患儿和孤儿太多，应该用有限的财力精力去搭建一个成系统有组织的平台，才能让更多的孩子走出自卑的阴影。张颖把自己的调查结果和帮扶儿童的想法告诉了市里，分管市长表示一定鼎力支持。

　　2004年3月20日，在商界朋友们的帮助下，张颖发起组建成立全国首个救助艾滋孤儿的民间团体——阜阳市艾滋病贫困儿童救助协会（简称阜爱），自任会长。协会采取国际流行的“最适度”救助模式，规劝艾滋孤儿的亲属收留照顾他们，协会将为收留儿童的家庭提供电视机等实物支持。此外，协会还会每月给予这些家庭100元至400元的生活补助；同时，对因艾滋病失去双亲或者单亲的孤儿，由协会资助孩子上学；协会邀请孩子们每周六从四面八方赶赴阜阳，相约在张颖的咖啡屋——“阜爱家园”欢聚。大家一起学习英语、唱歌、画画，相互交流。

　　在这个大家庭里，渐渐的，一些孩子走出了自卑的阴影，拥有了阳光和欢笑。10岁的患病男孩飞飞用铅笔写道：阿姨，我是个本（笨）孩子，您对我这么好，我都不知道怎么说干（感）激。张阿姨，您说我的病能治好吗？假如我的生命就在这停住了，我也无汗（憾）了，因为让我碰到了张阿姨这样的好人……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生命进入倒计时，本来应该是一种绝望的心态。可是，现在他却觉得今生无憾了。张颖感受到自己的价值和孩子们的需要，至少自己能让绝症的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段历程感受到人世间的爱与美好。

　　健康的孤女菲菲7岁时父母就患病离开了她，12岁的她一直失学在家，每个周末是她最快乐的日子，菲菲动情地给张颖写道：很久没哭过了，爸妈病重的日子里，眼泪流干了。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邻居家的一个好朋友一天中午吃红烧肉，香极了，我忍不住凑上去闻了闻，他爸爸发现后夺去碗当着我的面“啪”地一声把碗摔碎了，还把男孩揍了一顿。我好孤单啊，可一到张阿姨这里，我就高兴地忍不住哭了……张阿姨，我能不能叫你一声妈妈？5年了，已经没人再敢抱过我，张妈妈，您能不能抱抱我……

　　张颖一看到这张纸条，眼眶湿润了，她紧紧地把菲菲搂在怀中大声告诉孩子：“菲菲，怎么不可以呀！妈妈有你这么懂事的女儿，可高兴了！”打那儿以后，直呼张颖“妈妈”的孩子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张颖也感到自己压力越来越大，因为她发现，孩子们需要的不仅仅是物质上的温饱，关键还要给他们心理疗伤，让那一颗颗残缺的心灵不再孤独忧伤。于是，张颖从当地高薪聘请了8名专业教育人才，对孩子们进行心理素质、社交能力、社会适应等多方面抚慰教导。

　　“围城”冷战中入选“十大法制人物”

　　就在“阜爱家园”充满欢声笑语之时，张颖的婚姻却经受了一次严峻考验。

　　一向敦厚的丈夫徐卫东发现妻子已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在“阜爱家园”里，无暇打理生意。他与张颖吵了起来，甚至发出最后通牒：“如果你还要这个家，就别让那些非亲非故的娃们再来，一心一意做自己该做的事！”由于自己几乎没时间和自己的孩子呆在一起，最令张颖痛苦的是，每次回北京看孩子，儿子都视她如陌路，不让她亲不让她抱，这使张颖内疚又心酸。徐卫东发现，虽然争吵过多次，妻子依然执著自己的事业，没有什么效果，他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徐卫东被妻子的勇气和毅力折服了。

　　2006年1月下旬的一天晚上，当中央电视台隆重举办的2005全国十大法制人物评选颁奖典礼晚会即将开播之时，陷入围城“冷战”的徐卫东还是从朋友那里得知妻子入选的，抱着好奇心，他早早和家人守在电视旁。当他在电视上看到憔悴的妻子和那群被爱滋润得生机勃勃的孩子们时，一时百感交集……是啊，结婚快10年了，无论经商、为人还是做事，凭妻子的倔劲与智慧，不弄出个名堂她是不收手的。

　　电视主持人撒贝宁问张颖：“3年过去了，请问您的最大收获是什么？

　　“其实我心里非常幸福。当几百个孩子写信和当面称呼我妈妈时，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张颖答道。

　　徐卫东在听完张颖动情的讲述后，第一次真切理解了妻子的一片“艾”心。

　　“阿颖也不容易呀！”徐卫东当着全家人的面长叹一声。晚会直播一结束，他立即拨通张颖电话憨憨地说：“老婆，我……我有点……我对我的鲁莽向你表示真诚的歉意！”妻子那头无语，哽咽良久。徐卫东一琢磨，立马飞奔到楼下的花店，花200多元包了束代表妻子年龄的37朵玫瑰，驾车向还未散场的央视狂奔而去……

　　看见丈夫的观念转变，张颖跟老公打趣说：“卫东，你现在妇唱夫随不觉得年轻了许多吗？我当职业妈妈、你当职业爸爸肯定比当老板要多活20年！”

　　“为什么？”徐卫东愣了。

　　“因为心中的爱是最好的抗皱护肤霜呀！”张颖笑着说。

　　为了帮助那些艾滋病儿童，张颖原先经营的生意渐渐清淡，直接损失无法估算。从2003年至今，张颖累计资助了350个因艾滋病失去父母的孤儿，目前在阜爱协会登记在册的孩子有319名，每月定期领取生活费的119名，他们的生活、医疗、上学等费用全由张颖承担，3年间她个人已投入60多万元，加上各方的资金、药物支持，协会维持基本运作。为了继续自己的公益事业，张颖将自己的实体或转让或出租，把每月4万元的租金全部用于救助孤儿及支付8名工作人员的薪水。张颖的爱心事业还在延续……（文中儿童全部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