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年前，宗福先为自己写下了一份讣告，平淡的言语中透露着对人生的满足。年轻时，他当过工人；30岁时因创作话剧《于无声处》而名噪一时；50岁时被诊断为癌症，后来侥幸死里逃生，并成就了一段动人的婚姻。看淡人生几十年起起落落，辉煌与落寞，谁在续写于无声 处的境界？宗福先来到《往事》演播室，用心讲述自己的起落人生。

　　主持人：我手上拿着一张薄薄的纸，字也不多，但是格外沉重，是一份讣告，有一些遗言的意味，我给大家念其中的几句，他说：“我走得十分平静，我平静是因为我觉得自己这一生够幸运的了，我为社会，为朋友做了我想做、能做和应该做的事，我也得到了社会与朋友赐我的我想得到、能得到和应该得到的东西，人还奢望什么？”它是写于1997年的2月15日，但是非常好地告诉大家的就是写这样一些字的人他还健康地活着，他就是我们今天的嘉宾宗福先先生。

　　宗福先：您好

　　主持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写下这样的一些字呢？

　　宗福先：这个一直是我不太愿意说的一件事。当时我被医院诊断为肿瘤，而且医生当时断言病情蛮严重的，甚至预言也有可能只有很短的时间了。

　　主持人：多短

　　宗福先：半年。然后在那种情况下当然我很恐惧，第一次听到关于自己的病情，整夜的睡不着觉，到最后我想明白一条，我就觉得就我而言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觉得命运待我不薄，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工人就因为写了一个话剧剧本，一下子得到了许多人一辈子梦寐以求而得不到的东西，我突然一夜之间什么都有了，我生活经历中的许许多多，我觉得我回忆了很多，我觉得我应该知足。这个东西有点像，我的感觉有点像打桥牌一样，你不能指望副副拿好牌，臭牌都人家的，你也有拿到臭牌的时候，但是这个牌有点太臭了，但是你也得承受，你也得把这副牌打下去。因为当时是有了这么一个念头之后，我就觉得既然只有半年了，那我就要把这半年里面的每一天都要过好。

　　主持人：宗老师我在想，当告诉你生命已经不再遥远的时候，在这样一段恐惧死亡的日子里，你流过眼泪吗？

　　宗福先：有两次。第一次就是在我写这个东西的那天，我50岁生日，我回到家里已经10点多钟，快11点了，我的父亲还没有睡，他在等我，然后敲门进来，他说今天是你50岁生日，我送你一块表，他一走我眼泪就下来了，因为那个时候我是瞒着父亲，瞒着母亲，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就说我估计有点盲肠炎，医生让我住院检查，后来手术前一天我又回去告诉他们，我说医生说这个盲肠炎还是开刀比较好，所以我明天动一个小手术。他们那个时候已经80多岁了，那一天我父亲走后，我把门关上以后，我掉眼泪了，其他的亲戚朋友他们也许会想念我，但是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而只有我的父母前面是没有什么新的生活内容，我的离去对他们这个打击太大了。

　　第二次是知道没事，医生告诉我没事，我不信，我说不可能。因为当时那个肿瘤已经挺大，而且我已经做好全部的思想准备了，我说你这会儿再来跟我说，明天再来折腾一次，我可受不了。然后把所有的切片送到各个医院去，我自己送到各个医院去复查，最后检验下来还是良性。那个时候我掉眼泪了，两次。

　　主持人：当你的《于无声处》这么轰动的时候，你那个时候掉过眼泪吗？

　　宗福先：没有

　　主持人：面对极大荣誉的时候你没有掉过眼泪吗？

　　宗福先：没有，没有掉过眼泪。那个时候开始是开心，当然开心，因为我还是个工人，是个业余作者，这是我发表和演出的第一部戏剧作品。看到演出了，大家在工人文化宫小剧场，一毛钱一张票，居然每天都有人排队买票。

　　主持人；能容下多少人？一次卖掉多少张？

　　宗福先：400人，一个小剧场。那个开心是没有任何功利的，当时的演出排练一分钱没有的，然后到晚上10点以后有两毛七分钱中班费，除此之外任何排练演出全都没钱，但是非常开心，那时候真的是所以我们现在这群人大家到现在轮流请客，轮流做东，三个月聚一次，大家一直都觉得在那个年代里培养起来的友谊，好像是一聚在一起就年轻，就有朝气。

　　1978年文革刚刚结束，同年9月，宗福先的《于无声处》首次在上海工人文化宫演出，那一年他才30岁，30岁的宗福先无所顾忌，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主持人：看到你这么平静地去回忆你的那段往事，我真的就是无法想象你年轻时候的那种热血，比如说你要决定写《于无声处》，当时也是热血澎湃，碰到了一个热血澎湃的青年？

　　宗福先：对。1976年北京天安门广场悼念周总理，反对四人帮，就在清明节的第二天，北京一个朋友到上海来，他当时离开天安门广场的时候还没有发生四人帮镇压的事情，他就热血沸腾地告诉我说：北京一百多万人悼念周总理呢！然后给我念那些诗，我一下子心跳，因为那个时候上海是四人帮控制最严的地方，这些都是我一直在想的，但是不敢说啊，不敢跟任何人说，一下子发现原来所有的人都这么想，那个时候那种兴奋，真的是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

　　但是没有想到第二天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我记得很清楚是联播节目，宣布1976年的天安门事件为反革命事件，当头一盆凉水，那个时候我看着街上走的人大家都默默地在那儿，我想中国人的忍耐精神怎么那么好，明明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了，居然还忍着，真的觉得心里很不平衡，很悲哀。

　　后来四人帮就粉碎了，四人帮粉碎的时候我在黄山，黄山那边是没有报纸、没有广播、没有电视，什么消息都不通的，然后去了六天，陪我母亲去，去了六天出来突然看到大标语：“打倒王张江姚”，一下子觉得发生了大事了，后回到上海看到老百姓衷心的那种开心，种兴奋的脸，我走在人民广场跟外滩，时我就产生了一个想法：民不会永远沉默。就是写这个戏的一个引子，然后就想到1976年的夏天，在四人帮控制的上海，一个反四人帮的英雄从北京来到上海，把我原来的那些素材、那些故事，包括后来我又搜集了很多故事，就这么一个线。

　　主持人：这是你决定写的一个引子

　　宗福先：对，引子。

　　《于无声处》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宗福先和他的剧组也因此应邀进京演出，在那里他受到了英雄般的礼遇和热烈的欢迎。这个原本默默无声的工人作家一夜之间闻名全国。

　　主持人：当时你没有觉得是很大很大的荣耀吗？

　　宗福先：是啊，做梦都没有想到，所以觉得开始真的有一种害怕，我曾经说过两句话：一个我怕《于无声处》成为样板戏，历史的经验证明样板戏绝无好下场；第二我怕我这个人成为暴发户，历史的经验证明暴发户也绝无好下场，这两句话是我当时的真实心态，因为开始我真的没有弄明白。后来我们去北京演出，12月份演完了，三中全会也召开了，中央也给我们授了奖，然后准备回来，回来之前我到北海公园去买豌豆黄，我妈妈是北京人喜欢吃豌豆黄，结果被一群人认出来了。

　　主持人：因为当时要谢幕，是吗？

　　宗福先：有很多照片。被一群游园的群众认出来了，然后他们就拦住我，不让我走。

　　主持人：干吗拦住你，慰问？

　　宗福先：谢谢我，谢谢你写了那么好的一个戏。他们说：你们不知道，你们在上海生活，你们不知道我们多压抑呀！就是我说我今天回上海了，火车要开了，现在我还得要赶回去，跟大家集合，我们要走了，就是不让我走。后来我跟他们说了一句，因为当时有人跟我写恐吓信、匿名信，就说宗福先你写这样的戏，你为那些人去平反，你绝无好下场，后来我就跟他们说：有人说我这个人绝无好下场，我说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会想起你们来的。还有一个女同志，我们上街买东西，那个女同志认出了我们，中年的一个妇女她就哭，然后我们上车她也上车，我们下车她也下车，但是问她，她什么也不说，她就一路哭，哭到后来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在文革中她遭遇了什么，跟我们戏里面的主人公有什么相同的命运，就这些事是让我永生难忘的。所以当我了解了这一切，这个戏的轰动是时代造就的，是人民的愿望和人们的力量造就的，等我知道这一切以后，一方面我觉得我很坦然了，另外一点我就觉得也很自豪，就是在我们国家的命运发生了转折的这么关键的时候自己能够做一点事。

　　主持人：整个被你称为轰动的时间有多长？

　　宗福先：大概两个多月吧

　　主持人：除了承载这样的一些感动之外呢，你的生活有什么变化？

　　宗福先：我的生活当时没有太大的变化。我是一直从《于无声处》后期我就自己不断告诉自己，我也不断说从今往后我要夹着尾巴做人了，因为我很相信一条，就是老子说的：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就是说人生本身就是跌宕起伏的，当我经历了那样的高峰以后，很少很少有人能够经历的那样的高峰以后，我以后一定要能够经受那种平淡的、没有什么波澜的，我要能够接受那种必须过的那种生活。如果我从此就开始飘飘然起来了，那就不行。

　　也许正像宗福先预感的“祸福相倚”，在《于无声处》之后的近20年里，他虽然始终没有放弃写作，但再也达不到当年的辉煌了；也就在这段无声的日子里，他经历了婚姻的破灭和绝症的威胁。直到1998年，当他遇到他的第二任妻子时，生活才有了转机，而此时的他却有些犹豫了，幸福真的又回来了吗？

　　主持人：我听说你当时并不是特别想结婚是吗？

　　宗福先：那是因为当时我正好医院里再次查出我有病，而且还是对于那个肿瘤的怀疑，然后让我住院检查。所以我曾经对我妻子说，因为要去登记嘛，因为我们俩都想要个家，所以马上想到的是结婚，那么要去登记，我就说要等我检查完了再登记，结果她说不行，她就提出来不行，她说你检查可以，先登记完了再检查，我说这什么逻辑，怎么有这种事啊？我说万一查出来不好呢？她说不好有什么关系，不好我们一块来承担嘛，治疗嘛。我说不行，这个我无论如何不同意，我说一定要先住院检查。从我的角度讲我不能害人，但是她不肯，我说你不肯，你说出你的理由，你如果能够说服我的话，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她说，怎么说呢，这么好的日子，再短我也要。我一下子全明白了，她是怎么想的，我就答应了，我们就去登记了，登记完了然后我再进医院检查，就是这样的。后来当然跟第一次有一点不同，因为后来怎么复查也没有结果，就是从医院方面来说他有证据怀疑，但是又没有证据最后确定，所以他一直用了待排，等待排除，始终给我这个结论。

　　主持人：现在的身体呢？我听说还是小毛病不断，

　　宗福先:这个我已经当它家常便饭了

　　主持人:你把什么都当成家常便饭了，把荣誉当成家常便饭了，把我们所看重的身体健康和疾病也看成家常便饭了。

　　宗福先：我接受这种现实，既然已经来了的这些东西，无论它是荣誉也好是疾病也好，坎坷、灾难、爱情既然已经来了，真的，我就接受它，怀着一种很坦然的一种心情来面对它，无论它是什么。

　　主持人:所以现在的你享受着你自己的充实，但是对于我们更多的人来说，你是悄然无声地生活着，但是大家一提到你的名字就会想到《于无声处》，所以我觉得这部戏真的有些暗喻的意思在里面，你开始享受“于无声处”的生活，但是你这样的“于无声处”，也让我们可以听到惊雷一样的关于人生的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