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栏目3月31日播出“云南宣威药品降价模式”节目,以下为节目实录:
从2000年开始,全国许多地方都实行了药品招标,价格越低,药品才有可能进入医院。可招标的结果是,同样的药,价格却千差万别。比如一瓶注射用的消炎药,100毫升“鱼腥草”注射液,记者在云南省宣威市的医院,买到的价格是5元钱一瓶。但在北京的医院,这药的售价是52元。这两种药,都是中标药,但价格却相差10倍,这是为什么?一个基层卫生局长将面对记者的镜头,为我们揭开其中的内幕。云南宣威市的卫生局局长石有昌告诉记者,医疗机构考虑顺加,就只能是高进高出,高进了以后药品的零售价格就高。
“顺加”是国家发改委对非赢利性医疗机构的药品零售价格规定的一项政策,按规定,医院可以在药品采购价的基础上,按一定的百分比加价销售,作为医院的利润,至于顺加的百
分比,由各省自己确定。比如,云南省发改委的规定,药品价格在10元以下的,顺加20%,10-50元的顺加18%,50-100元的顺加15%。
石有昌说,从国家发改委的这个政策方面讲,在一定的程度上引导了医院,医院就必须要高价进药,高价销售。
这项政策对医院的具体影响究竟是什么呢?石有昌的一位同事,宣威市药品配送管理中心主任李祥友给记者算了一笔细帐。有一个药品,国家限定最高零售价是10元,实际在市场上2元钱就买得到,那么按国家的药价政策2元钱买进,顺加20%,医疗机构可以获取0.4元的利润,如果8元买进,顺加20%,卖9.6元钱,获得1.6元的利润,也没有突破国家最高限制,也是合法经营。
石有昌告诉记者,虽然国家发改委总共对1100种药品的最高零售价做出限定,但他认为,许多药的最高限价其实远远高于它本身的成本。原本2元钱的药,医院花8块钱去买,它得到的可不仅仅是1.6元的利润。石有昌发现,医院的各个中间环节还能从高价药中得到不少的灰色收入。石有昌说,这个中间环节,可以说也是个公开的秘密。院方是一个环节,临床科室是一个环节,包括药剂科也是一个环节,还有临床医生这一块也是一个环节。哪一个环节关系打不通,整个药品即使到了医院也是白搭。而打通这个环节的关键,就是药品的回扣。
为了更详细地了解医疗机构药价虚高和药品回扣的内幕,石有昌抽调了宣威市部分医院的临床医生,对药品价格进行摸底。曾任宣威市人民医院副院长的李祥友,就是石有昌抽调的一个得力助手。而通过调查,李祥友发现了一些自己当医生时也全然不知的内幕。像头胞他啶注射液是一个消炎药,药品配送管理中心过去的采购价是102元2克,现在的采购价是13元。悬殊将近10倍。这让李祥友没有想到。
现在宣威市的医院里,头孢他定注射液每2克的零售价是13元,但是在北京的医院里,1.5克的零售价就已经达到了24.6元。
为什么药品招标之后,药价中还是有那么多泡沫?显然,这个泡沫只能靠卫生行政部门来挤,可挤掉的又是卫生系统各家医院的切身利益,如何平衡这个关系,确实是个难题。但做为卫生局长的石有昌,却执意要去啃这块硬骨头。这还要从两年前宣威市的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工作开始说起。
2003年,宣威市被确定为云南省首批“新型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县市。根据试点办法,每位农民每人每年只需交纳10元钱,就可以在生病的时候享受国家20%的医疗补贴。这是个好政策,可宣威市的负责人却没想到,当地农民并不欢迎。宣威市委书记李正阳告诉记者,他们经过调查发现,老百姓参加合作医疗的积极性不高。宣威市副市长徐天荣说,群众认为合作医疗不解决看病贵的问题,是挂羊头卖狗肉。
由于公立医院的药价太高,宣威的农民生病后往往都去私人诊所治疗。同样是治感冒,在私人诊所只需要花几元钱,而在公立医院,虽然按合作医疗可以减免20%,但仍需要十几元甚至几十元的药费,因此合作医疗对农民没有丝毫的吸引力。在这个时候,石有昌临危受命,被宣威市委市政府任命为卫生局局长,他的首要任务,就是要让农民接受新型合作医疗。只要真正把药品价格降下来,有什么问题和风险,由市委和政府来承担。
石有昌曾经从事基层农村工作,对于农民看病贵的问题,早有体会。农民卖了一头猪来看病,有个别的医生,一个处方基本上就把一头猪的钱开掉了。
宣威是个省级贫困县,一头猪几乎就是当地农民大半年的收入。许多人在医院看病时,为了让医生在处方中不开高价药,而开些便宜的药,还要找关系、托熟人来打招呼。石有昌的亲戚生病,就曾多次让他给医院院长打电话,这让石有昌心里很不是滋味。石有昌觉得,这样做是一种悲哀。大家都知道,新药、特药的价格非常高,一般药品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为什么要用新药特药呢?
石有昌发现,要解决药价虚高的问题,关键是在药品招标的时候堵住高价药,而让便宜的药进入医院。但按照现行的规定,只有地市级以上才能进行药品招标,作为县级市的宣威,只能跟随云南省和上级曲靖市的招标结果进行药品采购。石有昌怎么才能把招标权拿到自己的手上呢?稍后请继续关注我们的报道。
现有的药品招标存在着许多问题,并不能真正解决药价虚高的现状。石有昌想到的第一个办法,就是自己来进行药品招标,保证中标药真正是低价药。可这时石有昌发现,他遇到了一个很大的政策障碍,那就是,根据规定,作为县级市的宣威根本没有单独招标的权力。石有昌又该如何跨越这个障碍呢?
2004年6月,宣威市进行了一次别开生面的药品竞价采购。共有9家医药公司受宣威市卫生局的邀请,前来参与竞争宣威市公立医院的药品供应权。这次竞标程序严谨,所有的药品报价都装在这样密封的档案袋里,直到正式竞价开始的那一刻才能当场拆封。
石有昌把9家公司的价格加起来,求出平均值,然后根据各个公司的报价和平均价相比,每低于平均价1%,就给0.5分。每个公司的得分打出来以后,按照得分高的进行保留四家,其他公司就淘汰。
为了让这次竞价公正透明,石有昌特地请来市人大、政协、纪委、监察、审计、药监等部门的代表组成监督组,同时一些农民代表和医院院长也被邀请参与听证。经过几轮激烈竞争,一家名叫云南科汇医药公司的企业以最低的报价胜出。可以讲价格是真正降下来了,石有昌他们当时进行了一些测算,在原来的价格上,平均降低了35%。
其实,石有昌搞的这个竞价采购,就是一种新形式的药品招标,只不过他换了一种说法,绕开了政策的限制。现在低价药总算招进来了,但石有昌又发起了愁,怎么能让医院必须使用这些低价药呢?因为根据以往的药品招标模式,医院对于中标药,可以用,也可以不用。原来,通过各级招标采购以后,要把这个药品进入医院,还有很多环节。
石有昌发现,在全国普遍实行的药品招标有一个严重的设计缺陷,那就是药品招标后,没有完善的措施强制医院必须使用中标药品。2002年,宣威各家公立医院销售的所有药品中,中标药还不到20%。而一些没有中标的药品,药厂往往用回扣手段打通医院的各个中间环节,让自己的高价药挤掉中标的便宜药,进入医生的处方。对于这个问题,石有昌又想出了什么办法呢?
配送中心也是石有昌的一项发明,按照他的设计:宣威市卫生局成立药品配送中心,对全市30多家公立医疗机构的用药进行监督,各医疗机构必须将所需要的药品及数量上报配送中心,经审核后再由中标的药品经销商进行配送。集中采购、统一配送以后,能够直接配送到定点医院去,减少中间环节。哪一家公司中标,各医疗机构就必须到中标这家公司进行采购,这样限制以后,一些中间环节就减少了。减少了中间环节,同时也把药品价格降下来以后,作为临床促销的空间就没有了。
石有昌的这个配送中心,堵住了医院私自进药的渠道,高价药进不了医院,医院也只能卖那些中标的低价药。但那么多医院,它们有没有私自进药,石有昌管得过来吗?记者手上拿了一份宣威市卫生局发布的《药品配送管理规定》,这算是石有昌的又一个发明。这份文件规定,对于私自采购药品的医院,按采购金额的20%处罚,这笔钱由医院负责人个人承担,如果第二次发现私自采购,石有昌就要对医院的负责人进行诫免谈话,而第三次私自采购的医院负责人,将被就地免职。这项规定出台以来,石有昌已经对四家医院的院长进行了诫免谈话,目前还没有发现第三次私自购药的。看来,为了保住乌纱帽,医院的院长们还是能够正确对待医院利益和群众看病贵的问题的。那么石有昌的这一系列措施,效果究竟怎么样?宣威市人民医院病人家属表示,的确便宜了。
在宣威市西泽乡卫生院,记者遇到了前来看病的一对母子。21岁的马成患的是皮肤病,在医生为他开出的处方上我们看到,两种药的总价是17元,减免后的药价是11.9元。马成平时在昆明上学,对于省城和宣威药价的差别有着更为直观的感受。马成说,在昆明买板蓝根,是4块多一点,在宣威2元多一点就可以买的到。马成的母亲也觉得宣威药价便宜得多,只是省城一半的价格。
药价下降之后给老百姓带来了真正的实惠,这也让石有昌感到了一丝欣慰。石有昌告诉记者,有一天他到宣威人民医院,一个科主任跟他讲,来瞧病的病人说医院的药品价格为什么那么低呢?石有昌觉得,只要老百姓有这个反映,那医院就有希望了。
在石有昌看来,医院的利益和患者的利益,并不是矛盾的。医院让利于老百姓,并不意味着医院就会垮掉。以宣威最大的市人民医院为例,2005年全院的药品收入同比下降了500万元,但看病的人多了,门诊人数增加了1万9千多人,住院人数增加了1054人,医疗服务收入增加了759万元,医院的总收入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加了。
按理说老百姓欢迎,医院的总收入增加,也走出了以药养医的怪圈,石有昌的这项改革应该是顺风顺水。但石有昌却告诉我们的记者,他本人遇到的阻力和非议,常人难以想像,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简直就是在过“地雷阵”。
石有昌所推行的药品采购的新模式,降低了药价,一定程度上也解决了看病贵的问题,同时又让医院的收入增加了。但石有昌却告诉我们,他觉得自己的这条路,越走越艰难。
一项造福于民的措施,为什么会难?又难在哪里?面对记者的镜头,石有昌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而宣威市副市长徐天荣则告诉我们,砍掉虚高的药价,就像是在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徐天荣说,其实他们是在向一种不正常的价格机制宣战。这个宣战首先要碰撞的是几个利益群体。一个利益群体就是大大小小的医疗机构,最主要的是公立医院。
也许一些人会问,老百姓看得起病了,医院的收入也增加了,为什么一些公立医院还要反对?但其实这个问题也不难理解,过去医院能自己采购药品,一些医生们把药厂的回扣当成了自己的主要收入。现在财路被石有昌断了,他们又怎么会没想法呢?石有昌说,开始实行统一配送的时候,少数个别医生,直接把患者推给卫生局。
尽管石有昌知道他现在正处在与一些医生对立的风口浪尖上,但他却认为自己是在保护这些医生。
有一件事让石有昌印象深刻。2005年广东江门的一家医院派代表来宣威交流学习,石有昌还接待过他们。但几个月后,石有昌就在报纸上看到了这家医院因集体腐败被查处的消息。让他感到震惊的是,这家只有200人的医院,居然有140多个医生拿回扣!
除了鼓动患者到卫生局闹事,一些医院的院长还直接找宣威市市长告状,有的诬陷石有昌与中标的医药公司暗中有利益关系,有的把攻击的矛头直指药品配送制度本身。石有昌觉得,只要光光明磊落,不怕别人说。精力不是集中在应付这些是是非非问题上,而是应该集中在把整个配送工作做好,这个才是他的真实想法。
虽然压力大,但好在石有昌是宣威卫生行政部门的一把手,非议再大,石有昌觉得自己还能抗得住。让他没想到的是,他推行的这种“竞价采购、统一配送”的宣威模式,也引起了上级药品招标部门的非议。2005年年初,云南省药品招标办公室的有关人员来到宣威,对药品集中采购情况进行调研。这次调研让石有昌至今仍觉得压力很大。
中途他们省招标办来过药品配送管理中心,石有昌也提供了很多资料给他们看了一下。看了过后,他们写了一个虚假的报告报给卫生厅。
这就石有昌所说的那份报告,报告称宣威竞价采购的成交价格只比省级招标低0.9%,而宣威医院药品的零售价比省里的医院还要高。这个结论,让石有昌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
承受压力的不仅仅是石有昌一个人,在宣威市首次药品竞价采购中中标的云南科汇医药公司,也成为同行攻击的目标。
田善栋告诉我们,当初刚签完协议的时候,昆明市有40多家医药公司立即停止了与科汇公司的业务往来,直到今天仍有20多家与科汇彻底决裂。很多与科汇有供货关系的制药厂,也停止了对科汇的供药。厂家原来供价是50元,现在降成15元或16元、17元,在这种情况下厂家就不给供货。
改革从来不容易,这句话从石有昌和他的药价改革中再一次得到了验证。石有昌告诉记者,药价虚高,并不是不能降下来,关键要看政府部门有没有下决心。石有昌向记者提供了一份宣威市2004年药品集中竞价采购的价目表,记者发现,国家规定的最高零售价格,要远远高于宣威市竞价采购的最终成交价格,比如80万单位的青霉素钠,国家最高零售价为0.71元,而宣威竞价采购的成交价只有0.31元;再看1克装的头孢曲松钠,国家最高零售价为20元,宣威的价格只有2元;还有这种林可霉素针剂,国家最高零售价是16元一支,而宣威市采购的结果仅仅是二角九分钱。对于国家规定的这些最高零售价,石有昌觉得很难理解。石有昌觉得,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障碍实际上就是一个价格问题。
这个价格问题,在宣威卫生局的一些工作人员看来,其实是解决药价虚高的关键。李祥友告诉记者,要把价格问题重新调整,重新合理地定价。药品价格虚高有四、五个个环节,它的行为发生过程在医疗机构。但药,药品价格虚高的源头在国家定价部门。为什么3块钱的东西要定30块钱,甚至要定100块钱。3块钱的东西定4元钱5元钱,这些问题就不会发生了。
“宣威模式”的实质,实际上就是在医院和药品供应商之间建起一道“隔离墙”,切断药品流通链条中的“回扣环”。今年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方廷钰对“宣威模式”给予高度评价,并希望能在全国进行推广。
有这样一组数字让记者很震惊,发改委用了五年的时间,才对1100多种药品的价格进行了限定,但是,很多被限价的药品,仅仅换个药名,换了剂量,就能脱离发改委的限价名单,标上高价接着卖。这样的药有多少呢?根据国家药监局的统计,每年将近上万种。但是,这种局面不会再出现了,国家药监局今后将严格限制新药审批,挤出药价虚高的泡沫,确实需要相关部门敢于破除利益的障碍。
主编:张凯华记者:高杨摄像:欧阳秉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