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所幼儿园缘何开出每人每年学费10万元的“天价”？

　　这里的孩子到底享受了怎样的超值服务？

　　这样的教育到底能给孩子带来些什么？

　　恒海外国语幼儿园坐落在南京市中山东路与御道街口附近的一片银杏树林旁，对面就是明故宫遗址。

　　铁围栏将这栋三层楼高的黄蓝色相间的西式建筑隔成一个独立的院落，外墙上画着各式各样的卡通人物，院中的人工草坪修剪齐整，五彩缤纷的进口大型塑胶玩具随意地放置在地上。

　　寒风中，幼儿园的大门紧紧关闭。院外的行人不时停下脚步，踮脚向里张望。

　　11月18日，该幼儿园高调实施“天价政策”：每个入学儿童一年的学费是10万元人民币，这成为国内民办幼儿园收费的“第一高”。

　　对于这样的“天价”收费，幼儿园的创办者靳海燕显得很坦然：“在投资幼儿园前 ，我们进行了市场调查，发现南京有一部分家庭需要一所国际化的幼儿园。虽然收费看起来很贵，但我们提供了超值的服务。”

　　“10万元是赔本价”

　　在西祠胡同的论坛上，恒海外国语幼儿园(以下简称“恒海”)发布的一则帖子称：“我们真正爱孩子，就应该让孩子比我们还要有出息。在孩子的成长最佳期投资，相当于点石成金。”

　　这句话是靳海燕说的。采访靳海燕，记者颇费了一番周折。直到三天后，才在恒海见到了这个身材娇小、面容清秀的女人。“跟我面对面交流的记者极少，我不想让别人误会我在炒作。”这是她见到记者后的第一句话。

　　靳海燕的办公室在恒海的三楼，里面的中国味道相当浓——整排的红木柜，摆放着精致的瓷器和收藏品，靠窗处竖着一架古典屏风。

　　“我这个人就是这么矛盾，自己喜欢的东西很古典，但对孩子的教育却相当西方化。”给记者倒了杯热水后，靳海燕笑着说，“恒海主要针对外籍人士、外企高管，以及其他收入高且能够接受欧美教育模式的家庭，培养方向是掌握多国语言且多才多艺的小CEO。”

　　“10万元的学费其实都是物有所值的，恒海所用的教材、玩具、学习游戏软件和户外游乐设施都是进口的，一本普通的教材就要300-400元人民币。”靳海燕顿了顿，说。

　　此前，记者曾细细打量过这家幼儿园。园内有篮球场和大型玩具区，教室内有电脑区、多功能厅、琴房、迷你演播室，图书馆里的书籍和教具可以发声、唱歌。工作人员说，这里的每一件设施都从国外进口回来，包括贴在教室玻璃上的小鱼、小虫图案。

　　在幼儿园，孩子们都有自己的储物柜。

　　目前恒海只有10多个全日制班的孩子，被分成3个班。教师和学生的比例为1∶1，任课教师除1人外，全部为外籍人士，其中年轻英俊的男教师又占了一大半。

　　靳海燕说：“没有一家幼儿园会舍得投入这么多资金，请这么多外籍老师做孩子的语言老师，我就是要让孩子们有一个最纯正的外语环境。”

　　按照她的设想，幼儿园每个班的人数控制在10人左右，全园不超过100人，每个班配备4名外籍老师。平时的教学语言是英语，孩子们也可以选修法语、西班牙语等其它语种。

　　不仅如此，幼儿园还从菲律宾请了30多名阿姨做孩子们的生活老师。

　　“说实话，我们现在的各项开支很庞大，一个小朋友一年10万元学费，真的是赔本价，没有钱赚。”靳海燕说，“不过我们是在树口碑，虽然目前才有10多个小朋友进园，但我们一点都不愁生源的问题。”

　　许多家长并非富豪

　　靳海燕确实没有必要担心生源的问题。

　　记者12月11日上午前去恒海采访的时候，就碰到了这样一位前来“试水”的家长。

　　3岁男孩的母亲陆芬已经交过10万元入园费，准备在12月15日正式送孩子入园。

　　她又一次来幼儿园咨询授课情况。记者和她聊起“天价”收费的事，陆芬很轻松地表示，先试读一年，再作决定。

　　儿子曾在南京另一家全英文教学的幼儿园就读，但陆芬不能认同那里一些英语水平达到八级的本土教师的教学方式，儿子的“学业”也不如想像的那么好。于是，当她看到“在孩子的成长最佳期投资，相当于点石成金”时，她决定让孩子体验一下恒海的教学方式。

　　陆芬看重恒海的另一个原因就是男女老师比例平衡，在球场上、教室里，都有男教师的身影。

　　儿子的课程咨询顾问大卫告诉陆芬，工作3年来，自己一直是孩子们的“超级奶爸”，特别受欢迎，课后陪孩子们疯狂地玩一把，是他乐此不疲的爱好。

　　这句话说到了陆芬的心窝里。“女性教师细致温柔，男性教师刚强粗犷，两者可以很好地互补。我希望这里的男老师能给我的孩子多培养些男子气。”

　　两个中班的小朋友正在上课，每班各有4个小朋友，他们围绕着外籍老师，认真地用英文对话，唱着简单的英文儿歌；二楼走廊的墙上，布满了孩子们的信手涂鸦——颇有印象派风格；角落里是孩子们亲手种的洋葱、土豆。

　　看到这些，陆芬忍不住笑了。和许多家长一样，她对于能激发孩子创造力的教育机构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恒海要求所有的学生家长都必须参加孩子们的表演活动。12月9日，恒海在南京市一家五星酒店举办了“恒海国际皇家‘全英文’圣诞派对”，入场券是每个家庭680元，限两名成人和一名儿童。

　　虽然价格有些昂贵，当天晚上在酒店举办的派对，一共20桌，座无虚席。

　　陆芬的儿子虽然没有正式入学，但也被邀请参加了，她告诉记者：“当我看到孩子拿着话筒站到舞台上，奶声奶气地表演戏剧时，我忍不住激动地流下了眼泪。”

　　陆芬本人是全职太太，丈夫在一家外企出任高管。

　　靳海燕说：“说实话，我接触的不少家长其实并非外界想像的那种富豪，在有些外企，孩子上幼儿园的费用属于单位福利，并不是私人掏腰包。”

　　“天价”是一种夸饰的宣传

　　恒海开学一月有余。面对社会舆论的热议，令在商海翻滚多年的靳海燕亦忧亦喜。

　　“乖乖，一年10万元，我的小孩上个大学也不要这么多钱，普通家庭肯定承担不起。”出租车司机朱师傅从记者口中听说这家“天价”幼儿园时，连声惊叹，“1990年，我孩子在单位幼儿园上学，一个月才20元。现在有的幼儿园收费比大学还高，真的看不懂了。”

　　嫌贵的家长当然不少，不过也有人力挺“天价”的合理性。有意送女儿入读恒海的许先生就反问，有普通幼儿园，为何就不能有“天价”幼儿园？存在即合理，既然有人办，又有人读，就说明它有市场。

　　业内人士称，根据民办教育的相关法规，私立幼儿园是可以收比较高的费用的，可以自己定价格，可以直接报物价部门备案，连审批都不用。

　　“一项涉及杭州、宁波等6个城市的调查显示，在不考虑物价涨跌的情况下，一个家庭从幼儿园开始，经过小学、中学直至大学，在教育方面的投入至少需要12.6万元。其中，不在国家9年制义务教育范围内的幼儿园阶段的教育支出凸显出来，占到了65.4%。”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系的高强教授说。

　　“所谓的‘天价’幼儿园，只能面向少数高收入阶层，让孩子们从小就享受和现实脱离的高层次的生活，孩子的道德素质、生活自理能力、同周围人群的亲和力都会有着不同程度的缺失，还会形成一种畸形的优越感。”上海市社会科学院的蔡磊副研究员说，“教育不是普通的商品，如果金钱的作用在教育中被无限放大，实质上是对教育的一种不尊重。”

　　高强亦认为，“天价”幼儿园出现的原因，多少是对“教育产业化”理解的偏差。教育产业化是鼓励社会办学，引进教育行业竞争。“这本身是好事，可有人认为教育产业化就是将教育当成商品，其中以幼儿教育最为典型。”

　　在高强看来，我国目前整体富裕程度不高，不少偏远地区的孩子连年收费几十元的小学都上不起，因此“天价”幼儿园的出现，会让一部分人产生心理不平衡，进而诱发对社会现实的不满。

　　“在国内，儿童们在幼儿园接受到最基础的学龄前教育，比如看图说话、看图识字、简单的算术、绘画、儿歌、舞蹈，加上这几年比较流行的日常英语对话，等等。这些知识对于只有三四岁的幼儿而言，已经显得比较饱满了。”蔡磊副研究员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同时，幼儿在这个年龄基本属于学习的自由状态，远没有进入自觉状态，过多的知识的灌输和人为的管束，以及所谓‘人格教育’，对他们来说，不仅没有开发智力，反而给了他们过多的负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恒海在幼儿教育阶段投入如此大的精力无疑是一种资源的浪费。所谓的‘天价’，也不过是一种夸饰的宣传。”

　　还有人提出疑问，“天价幼儿园”打造出的是非同一般的与国际教育接轨的“天价”儿童，不知他们长大后有无与之相匹配的“天价”小学、“天价”中学来持续保证他们迈向“国际”的步伐呢？如果没有，那么他们在“天价”幼儿园接受教育岂不白费工夫？

　　靳海燕在接受采访的最后告诉记者，她正有意延续恒海的做法，开办一所外国语小学。

　　靳海燕印象

　　恒海一楼，有一口两米长的鱼缸。里面数十条颜色各异的热带鱼，自由地游来游去。用手点点玻璃，它们就会一股脑地游过来。靳海燕说它们是肚子饿了，以为你会喂它食物。她最喜欢其中一条紫色的鱼，虽然个头不大，却总是首当其冲跃出水面抢食物。

　　第一次见靳海燕，她穿了一身紫色的晚礼服，操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在“恒海国际皇家圣诞派对”的入口处招呼着客人。

　　第二次见靳海燕，她又穿了一身紫色的套装，依然操着一口标准的英文，给前来恒海“试水”的外国家长介绍环境。

　　靳海燕保养得很好，女儿已经5岁了，她的脸色还和小姑娘一样红润。

　　“要见那么多客户，当然是需要打扮的，这是礼貌。”29岁的时候，靳海燕就已是昔日在南京风光一时的“大光明广场”的总经理。行走商界多年，让她在人际交往上游刃有余。

　　从商场总经理到幼儿园的创办者，角色交换的契机来自靳海燕女儿的出生。“很多人都说，我有些疯狂，一个外行来分幼儿教育的一杯羹。其实，最初的原因就是为了培养女儿。”

　　女儿生下来后，靳海燕执意用英文和她交流。等女儿到了要与小伙伴交流的年龄，她带女儿跑遍了南京所有出名的幼儿园，孩子不会说中文成了入学的一个障碍。

　　“从2005年3月开始，几乎每一个星期六，孩子爸爸就会开车带着全家去上海，先找宾馆安顿下来，第二天早上带着孩子去全英文环境幼教机构上课。女儿很兴奋，但我们非常累。”靳海燕说，“我和爱人共同经营着几家公司，经济能力是足够的。在打听到一些外资幼教机构暂时没有在南京开办分校意向的时候，我就毫不犹豫筹办起这家幼儿园了。”

　　“很多人认为恒海是盈利的，说实话，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有赚钱。幼儿园每个月的支出是惊人的——老师的薪水、孩子们的食物、硬件的维护，等等。”

　　“虽然是半路出家，但我想我未来的发展方向就在教育这个产业了。”靳海燕微笑着说。

　　记者了解到，在每个双休日，恒海安排了各式各样的兴趣班，兴趣班的费用并不在那10万元学费之内。至于具体收费多少，靳海燕并不愿意透露。

　　临走的时候，记者又看了看那口鱼缸，那条紫色的鱼，游得特别欢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