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疲惫的百年灵魂终于安然睡了,
他曾经说,“我为你们活着。”
阳光透过窗外照进病房,从清晨、晌午到黄昏,光线渐渐黯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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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悼
天色似乎应和着老人的逐渐离去。10月17日下午15点多,病床上的巴金心跳仍有70多次/分钟,不知是否由于呼吸机的原因,老人像离开水的鱼儿一样,嘴巴轻微地一张一合着。下午17点多,心跳降到50多次/分钟,嘴巴已经不动了,胸口仍在微微起伏。医生通知家属,“只有一个多小时了”。
忽然之间,在重症隔离病房的医生向外叫家属,女儿李小林冲了进去,贴着父亲耳朵大声叫着“爸爸,爸爸!”“爸爸,你说了要永远陪着我的啊!”一声声的叫唤即使透过密闭的玻璃窗,也让人听得格外清晰而凄楚。7点06分,当阳光彻底隐去,老人永远停止了心跳,几十年形影不离的女儿放声痛哭。
其实,这不是一场没有预期的离别。
101岁的老人已经有6年没有离开过华东医院的这张病床了。自从1999年2月病重,巴老的病情时有反复,切开气管的老人已经只能靠鼻饲维持生命。熟悉巴金的人都知道,病前老人胃口一向不错,遇到喜欢吃的东西总要给身边的人多留几份。老人也很注重仪表,即使晚年行动不便,凡客人到来,必定换上整齐的衣服;只要能走动,即使是对待普通晚辈,也一定坚持把客人送到门口。
临终前的生命已经无法让老人感受到乐趣了,切开气管后,清醒的思维和无法言说的身体形成了一种固定的折磨。熟人们探望得少了,一则同时代的老人们渐渐提前远行,二则巴老脆弱的身体极易被外界带入的病菌感染。而从内心情感上来说,看着巴老身上插满管子,假牙早已没法戴了,衣衫也难以讲究了,“就像一个永远上着刑的人,看了让人难过。这对老人是一种折磨。他不愿意自己的这个样子被人看到”。
巴金曾提到过希望自己病重后安乐死,病痛中他曾无奈地说道,“我为你们而活”。似乎活着成了他的一个职责。身边所有爱他的人都希望他活着,只要大家知道他还活着,好像身边就会有一种很温暖的东西。所以即使重病在身,为了不给周围人添麻烦,老人永远是坚强地配合治疗。2005年10月17日的这个下午,在病房的落地玻璃窗外,亲人朋友们从各地聚集过来,长久地注视着他们尊敬的百岁面孔,静静地送走老人的最后一程。据身边熟人介绍,这次是巴老的家属要求放弃抢救,他们不愿再看着他为别人而痛苦地活着,最终得到了中央有关部门的同意。
除去身体的病痛,晚年巴金一直处在“文革”后的心灵折磨中。在起伏的政治运动中,身处其中的巴金既超脱不了当时的环境,又不愿陷得太深。他超越政党之上的爱国主义,最初试图对新政权保持局外者的冷静,却终于被各种改造运动深深地拽了进去。对于自我忏悔式的《随想录》,他曾说,“我写因为我有话要说,我发表因为我欠债要还,十年浩劫教会一些人习惯于沉默,但十年的血债又压得平时沉默的人发出连声的呼喊。我有一肚皮的话,也有一肚皮的火,还有在油锅里反复煎了十年的一身骨头。火不熄灭,话被烧成灰,在心头越积越多,我不把它们倾吐出来,清除干净,就无法不做噩梦,就不能平静地度过我晚年的最后日子,甚至可以说我永远闭不了眼睛”。
这个自称“五四运动产儿”的知识分子,一生曾像圣徒一样追寻着“民主、自由”的五四精神,内心痛苦而执著。早年的思想启蒙使他一直梦想着“在我的心灵中有一个愿望:我愿每个人都有住房,每个口都有饱饭,每颗心都得到温暖。我要揩干每个人的眼泪,不让任何人落掉别人的一根头发”。“大同世界”的社会理想同时也在个人道德层面约束着巴金。就在老人逝世的前几天,家人还按照他的习惯,以“李尧棠”的本名为南亚地震捐款。年逾百岁、一生不拿工资、只靠稿费养活的写作者,此时已经默默地为国家捐款超过50万元。虽然直到逝世时,他的理想也没有完全实现;虽然人到中年时,残酷的政治运动让他暂时遗失了早年所追求的,但是老人坚持要在晚年把它们拣起来。
巴金曾反复强调自己是一个矛盾的存在:“我的生活里是充满了矛盾的,感情与理智的冲突,思想与行为的冲突,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爱与憎的冲突,这些就织成了一个网把我盖在里面……我没有一个时候停止过挣扎。我时时都想从那里面爬出来,然而我不能够突破那矛盾的网,那网把我束缚得太紧了。”
无论是早年逃离封建家庭束缚的决绝,还是晚年逃避心灵惩罚的彻底,这个一生爱国的理想主义者一直在以不同的手段与形态,同人性及制度的层层牢网永不停歇地作斗争。巴金一生都以托尔斯泰为榜样,早在1994年4月2日的家信中,他就说道:“说真话,我并未放弃过手里的武器。我始终在疲乏地奋斗。现在我是疲乏多于战斗。我说我要走老托尔斯泰的路。其实,什么''大师'',什么''泰斗'',我跟托尔斯泰差得很远,我还得加倍努力!只是我太累了。”
这次,疲惫的老人终于安心地睡了。
巴金并没有完全放弃自己早年追求的“人的独立思考”。在最初的“灌迷汤”似的茫然、振奋、痛苦交织的无所适从之后,逐渐清醒过来的巴金开始过情感上的爆发。研究者周立民指出,性情温和的巴金并不是一个老好人,他遇到冷静思考后的局势,在需要表态时绝不含糊。
萧乾在《挚友、益友和畏友巴金》里提到让他终生难忘的事情是,1957年萧乾已经被《人民日报》头版点名,往日朋友多是远远避开。7月的一天,他被迫去中南海紫光阁参加会议,“谁知还没跨进大厅,巴金老远就跑过来了。他坚持要同我坐在一起……他只是一个劲儿地小声对我说:‘你不要这么地抬不起头来。有错误就检查,就改嘛。要虚心,要冷静。你是穷苦出身的,不要失去信心’……”
在一连串痛苦的思索之后,1962年5月,上海第二次文代会,巴金在会上做了《作家的勇气和责任心》的讲话。在当时严密的政治控制下,巴金直言不讳的发言即使在今天看来,也让人惊诧。
巴金当众说,“我觉得作为作家,我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我一直把时间花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面,我仍然讲得多,写得少,而且写得很差……我常常责备自己缺乏勇气,责任心不强,但有时我又会替自己辩解,因为像我这样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人并不太少……”“我害怕‘言多必失’,招来麻烦。自己的白头发越来越多,记忆力也逐渐衰退,我不能不着急。我想好好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多写作品。我有点害怕那些一手拿框框、一手捏棍子到处找毛病的人……他们今天说这篇文章歪曲了某一种人的形象,明天又说那一位作家诬蔑了我们新社会的生活……他们有一个时期非常轻视文学作品的作用,公开说‘托尔斯泰没有用’;另一个时期又把文学作品抬得很高,要作家对读者们的一切行为负责,好像一本小说会使整个人的精神面貌彻底改变。这是不公平的。”
头上的各种官衔使他忙于应付无休止的事务性工作,条条框框的创作限制让这个写作者严重“失语”。同样被打倒的知识分子邵燕祥仍记得当时对巴金发言的感叹:“对于巴金的直言不讳,大家还是有些吃惊的,首先我们就感到了他作为作家的勇气和责任心。”
在政治运动后期,巴金开始严肃地反思。邵燕祥一直保存着巴金在上世纪30年代未完成的《俄国社会运动史话》,也清晰地记得巴金翻译的缅怀俄国农民起义领袖《斯捷潘·拉辛的悬崖》的歌词,“他终身都在为国家为民族寻找出路”。早年追求的理想和品质,在60年代巴金又一点点地拣了回来。他后来对身边的彭新琪说:“我小的时候很倔强,很坚持自己的观点,但是后来丧失了,直到老年又开始倔强了。”
章洁思记得,“文革”中,巴金抄但丁的《神曲》。“那时候他还没有平反,我在复旦读大学,因为是黑帮子弟,日子很不好过。眼看着四处焚书、知识被践踏,我在他面前发牢骚,‘读书没用,真是没意思’,他很认真地说,‘书不可以不读,不能说读书没用啊’。我发现,虽然当时境遇非常差,但是他的心中有一片自己的天地,看得很远,非常宽厚。当年他还没有平反,就自己在家里翻译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那时候没人敢出书,但是他很自然地坚持翻译。这些伟人的思想也是他的寄托,所以晚年他写《随想录》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吃惊。”
晚年的巴金,仍然生活在政治斗争的噩梦中。研究者陈思和原以为所谓噩梦只是老人的一种文学修辞手法,但是后来才从巴金家人那里得知,老人真的时常噩梦缠身。“这是一笔心灵上的欠债,我必须早日还清。它像一根皮鞭在抽打我的心,仿佛我又遇到50年前的事情。‘写吧,写吧。’好像有一个声音经常在我耳边叫。我快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我不愿意空着双手离开人世,我要写,我决不停止我的笔,让它点燃火狠狠地烧我自己,到了我烧成灰烬的时候,我的爱,我的恨也不会在人间消失。”
今年93岁的漫画家、美术史家黄苗子向记者回忆起最初看到《随想录》的感受。《随想录》最初在香港《大公报》上发表时,编辑潘际垌经常拿到稿子后,激动地给好友黄苗子看。“那时候基本上是‘伤痕文学’,大家回忆在半步桥、在秦城监狱里受难的遭遇,突然之间看到巴老这种正气凛然,掏心底说的话,和我们想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一样,我们是边看边流泪。”巴金敢于说话,“但不是凭感觉说话,而是冷静地经过思索和实践后说出来的话,所以非常有分量”。
邵燕祥感慨,“经历过国家命运起伏的一代人,越到年纪大了,越能理解巴金。很难说是我们先理解了他的青年,再理解他的晚年;还是了解了他晚年的心境之后,对他年轻时选择的道路有了更切近的体会。他是一个充满激情又一生严肃思考的人”。
研究者陈思和提醒记者,不应该简单地把《随想录》里边的“我”等同于巴金本人。虽然在表达上巴金以“我”为主,讲了自己在五六十年代的事情,从文字上看确实是巴金本人的故事。但是他很强调通过自我反省达到社会反思的目的,“我”在这里有个修辞作用,即是说自己,又不止于自己。陈思和以两个理由证明自己对《随想录》的理解,一方面,巴金写《家》的时候,最初是在上海一家小报连载的,“为了适合上海市民的阅读欲望,用的是反思自己家庭的故事,从效果和阅读面上反响很好。但《家》里头的高太爷与巴金的祖父又是很不一样的,巴金晚年提到,其实祖父是相当慈爱善良的”。另一件事情是,沈从文去世时,新华社的报道相当简单,沈也没有任何头衔,巴金对此事不满,在《怀念从文》这篇文章里,他以责怪写此稿的新华社记者郭林春为开头。其实巴金和老记者郭林春有交往,他心里头并非真正责怪郭,而是不满于当时大环境对沈从文的冷漠,以“我”的责怪来表达。
晚年的巴金更加以托尔斯泰为自己的榜样,毕生追求一个讲真话的知识分子的社会理想。
一个终生的温情主义者
巴金虽然一直不善言辞,但在书信中对家人表达的热爱之情,让人感怀。即使90岁高龄,在给外孙女端端的信中,老人慈爱地说,“我要告诉你:祖父的爱、外公的爱是不要报偿的,是无穷无尽的,它永远在你身边,保护着你。你们不理解我,但是我爱你们。我仿佛还能够把你高高举起”。
巴金身边人也因为一些细微的事情,常常被寡言的老人所感动。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赵长天,1985年从事作协行政工作后,开始和巴老有了接触。“他是一个对自身道德要求非常高的人,对人特别的周到,甚至是恭谦。”晚年到杭州去疗养的时候,按照巴金的待遇,可以要求专列接待,但是巴金坚持只包下一个软卧包间,仅让家人随从。等到病情严重后,随行医护人员增多,才勉强同意包下一节车厢。在杭州养病期间,每一个给老人服务过的工作人员,都不忘专门准备一份小礼物,并且坚持疗养自己付钱。彭新琪提到,早年的巴金常将稿费分给需要帮助的朋友,拮据的经济也是他晚婚的一个重要原因。等有了经济能力后,巴老仍旧生活得十分简单,“我在他家吃过两顿饭,非常简朴,一次是阿姨做的饼,就着一点稀饭和咸菜。另一次是肉泥炒茄子,他对衣服穿着也没有太多要求”。
晚辈去探望巴老的时候,有时候担心老人不喜欢人多,但是巴金乐意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开心地聊天,虽然东扯西拉,老人并不多插话,总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陈思和、赵长天等探望巴老的时候,都被晚年巴金写作的艰难打动,“轮椅上架着一个板子,颤抖的手几乎拿不住笔”,每写一个字都要费力很久,而且字写得非常大,却几乎难以辨认。但是当身边人劝巴老口述时,他不同意,“我习惯了,要自己来写”。
作为干女儿的章洁思,“听到巴老去世的消息,一夜未眠,我好像一下子回到父亲在华东医院病逝时的大厅,他睡在灵床上,盖着白布,旁边站着巴金、萧珊。虽然还没有到冬天,只是穿着毛衣,但是15岁的我浑身不停地抖,干妈萧珊从背后紧紧抱着我,要我哭出来,我就是抖得厉害,哭不出来。以前基本上都是干妈关心我们,这以后,巴老也开始像父亲一样疼爱我们”。晚年的巴金很慈祥,在熟人面前偶尔也开开玩笑,如果遇到好写的笔,会让人家多买一些,送给熟人分享。晚年生病时候,非常容易照顾,永远怕给别人添麻烦,很配合治疗。“用上海话来说,他是非常好弄的一个人,一点也不刁。”
病中的巴金,居然清晰地记得30年前章洁思喜欢列维坦的画册,作为礼物送给了她。回忆起曾经快乐的家庭氛围,章说,“干妈特别来劲,主意都是她的”。萧珊的性格与章靳以比较接近,两个人离世之后,“整个家里的气氛就完全不一样,阳光没了”,虽然巴金一直把妻子的骨灰放在家里,“但骨灰是沉默的啊”。
研究者李辉曾经多次采访和巴金同时代的老人,“说来也奇怪,有时候文人相轻,老友之间也有些不对付的地方。但是没有一个人说过巴金的一句不好,大家都真心地尊重他”。巴金提到,“我认为朋友中三个人才气最高。沈从文一个,曹禺一个,萧乾一个”。熟悉的人知道,巴金的好朋友,性格都和他迥异。
与曹禺、沈从文有过交道的黄苗子向记者回忆到,曹禺晚年比较痛苦、苦闷,但是不敢表达,他的性格比较软弱,几次大运动让他特别害怕,写不出好作品来。后来大家碰到一起的时候,他总是说:“你们还有朋友,我多么孤独。”
黄苗子与沈从文交往甚密,“他一向和政治保持很远的距离,虽然满肚子牢骚,但是他非常忍辱负重,心里有数,对苦闷从不计较,只要眼前发现美就高兴”。沈从文一生热爱乡土文化,特别爱美的东西,在古董摊子上看到喜欢的物件,再贵也要买下来,“‘文革’时候,派他去打扫公厕。他一丝不苟,打扫得特别干净,说,‘既然让我打扫,我就要让这个厕所美一些’”。
巴金和沈从文私交甚好,但是两个人的文艺主张,一个宣泄,一个节制。巴金说,“我们爱写信辩论”,“我和从文辩论,他和我吵,我就发笑,他以为我发神经。今天骂这个,明天骂那个。我也骂周作人,也骂朱光潜”。“他的小说有的写男女的,我不大喜欢。”“他说我的信念是空的”,“沈从文是个老实人”。
对于萧乾的性格,巴金直言,“萧乾总是怀疑别人,先预防别人。我说反而吃亏。真是聪明人就不会这样。在英国他很活泼,工作也认真,他总想保护自己,结果暴露了自己”。
不管对朋友怎样看待,巴金在任何时候都真诚地帮助他们,彭新琪评价道,“巴金一直很有威望,他那么长时间的威望建立在真诚、厚道上,对任何人都是帮助的态度,有作品来就想发表,没有成见,从不在背后讲别人的坏话,全身就是一个‘爱’字,朋友们于是都很尊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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