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富强胡同报信
1973年底,“四人帮”在教育战线上掀起了所谓“反回潮”的斗争,明枪暗箭射向被视为眼中钉的一些老同志,风声日紧。当时辽宁省的省委书记毛远新,在沈阳说:秋后算账,回潮的现象到处有,胡耀邦就猖狂得很。他四处串联,笑我江东无人,竟敢说江青同志获得的掌声是廉价的掌声,狂妄之极。由于毛远新有特殊身份,他的言行,当时被看作是一种征兆和动向。机关的一些同志,生怕政治迫害又要落到胡耀邦的头上。迫于当时险恶的政治形势,人们虽然言语谨慎,不敢轻易贸然行动,但每个人的神态都透出对“四人帮”的憎恶和对胡耀邦的同情。
那天,我见到了戴云。他是全机关无人不知的铁杆保胡派,胡耀邦被党中央停职反省时,他还偷偷帮胡耀邦写检查。戴云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形势严峻,我正找你。”接着又说:“看来他们为下毒手造舆论了,你去找一趟耀邦吧,我是被人家注意的目标,不方便。”他告诉我,见了耀邦,要很简单地把听到关于毛远新的讲话告诉他,叫他最近不要外出活动了,就说是大家共同的意见。最后戴云叮嘱我要尽快去,晚了就没意义了,不要让别人知道……
听说四人帮为监视老干部的活动,在他们房前屋后都布置了便衣警察。团中央好几位书记都住在富强胡同,“四人帮”是不会轻易放过的。我想我是一般干部,目标小不显眼,虽然心里害怕,但为了耀邦也只能豁出去了。正好,两天前,我爱人带着出世不久的孩子来探亲,为了掩人耳目,我对爱人说带孩子一块上街去买东西。时值北京最冷的季节,我爱人按南方人的习惯,用一块大布把孩子裹好背在背上。爱人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天冻路滑,街上行人不多。我爱人以为真的上街买东西,虽然冷,她却十分高兴,看啥都觉得新鲜,所以很轻松。我呢,恰恰相反,紧张得气都喘不匀,但有一种去完成战斗任务的神圣感。虽然多次出入富强胡同八号,唯有这次有“深入虎穴”之感。从胡同口到八号院距离不远,我却好像走了很久,还不断用两眼的余光注意观察周围的动静,生怕突然冒出个便衣警察来。到了门口,我让爱人在门口等着。正好,原来那个看门的老头不在,我闪身就进了院子。真是“门前冷落车马稀”,显然,院子很久无人打扫了,落叶上掩盖着一层残雪,踩上去沙沙作响。我直奔客厅。因为事先没有通报,我见正在跟耀邦谈话的一个青年人,见我进来,“嗖”的一下离开沙发退到了里屋。可见当时人们的警惕性高到了什么程度。耀邦见我急冲冲的样子,马上迎上来。我开门见山,把戴云说的意思告诉他。再三嘱咐要言语谨慎,近期不要出来活动。
耀邦听后沉思了片刻,说:我一直在家里读书,反思过去的工作,哪也没去,还串什么联?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反正要注意点。我爱人在外面等着,我走了。”我转身出门后,听见耀邦说了句:“谢谢同志们。”
出了八号院,我如释重负。我爱人脸冻得通红,一直跺着没穿棉鞋的双脚。也许是因为包得太严实,憋得太久了,孩子突然“哇”地一声哭起来。我领着爱人和孩子沿着八面槽迅速来到王府井,串了两家商店,买了点不起眼的小东西。回到家,我马上去见戴云,戴云听了非常高兴。
我最后一次见耀邦,是1978年,落实知识分子政策后。当时,我一家进了北京。我欣喜若狂地把这作为一个特大喜讯去告诉他,他不仅没有为我高兴,反而冷冷地说:都挤在北京有什么好?年纪还轻,应该下去做点实际工作。当时,我并没往深处想,后来才慢慢领悟到,这是他对年轻干部深层次的真正的关心。
“文革”期间,团中央机关像戴云一样关心胡耀邦的人,实在不少。这能从人们的一句话、一个腔调或者一次无关紧要的表态中,品味出他们与胡耀邦精神上的某种联系和对耀邦的崇敬,这是人们发自内心的情感。
作者简介:萧祖石,湖南东安县人。1965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语言文学系。1965年至1974年在团中央工作。又先后到人民美术出版社和中国文联文艺理论研究室工作。主要作品有中篇小说《刻在心坎上的木雕》,短篇小说《表姐》《关勒铭》《井边姐妹》《伞》等十余篇,散文《李昭华北行》《造访南华寺》等,人物传记《上海金笔女王汤蒂因》(有大陆版、台湾版)《开国皇帝刘邦》等,也曾发表过诗歌、评论及报告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