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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编谈艺

唱足“重头戏”走出“沙漠化”

———一位文化新闻资深编辑的工作手记

■吴联庆

  有一句话媒体人都熟知:编辑工作是一种创造性的劳动。同样的稿件,在不同的编辑手中,可以编出可看性与形式上差别很大的版面。但这句话,还仅仅是一个概念,关键是如何在自己的版面上体现出与他人的差别,如何在每天的日常工作中,表现出每一个人的主观创造性。版面的“创造学”,确实是一本学不完的大书。我长期在新闻第一线工作,屈指算来,在20多年的工作实践中,执编的版面足有10000多个,改过的稿件更是不计其数。这里谈谈自己一些在长期编辑工作中的思考和管见,以求方家指正。

一大可惜处:错过了好戏

    “编辑思想”至关重要,但“编辑思想”究竟是指什么?通常它包括稿件策划、对文稿的取舍、对内容有联系或同一类的稿件的组合安排、对图片的处理及制作标题等等。

  这是一个新闻理论工作者研究的大课题。而就编辑实务而言,所谓“编辑思想”,很大一部分即是对当天版面重头稿的突出处理。概括地说,即强势处理,敢于做大,达到争夺眼球,“弹眼落睛”的效果。编缉应该是一位千方百计地去突出当天“重头戏”的导演,是一位使版面漂亮、出挑的化妆师。有编辑会说,今天稿件平平,没有“重头戏”,做不出好版面。这可能也是事实。但另一方面,几乎每天的版面上都有相对比较好的、有新闻性的稿件被做小了;甚至于文字、摄影记者到现场采访到的、当天落在编辑手中的稿件却也被平平淡淡地处理了,被淹没在一大堆稿件中。有的编辑还把来自现场的新闻照片做得像一张邮票大小,毫无视觉冲击力,使版面没有重心,也浪费了文字和摄影记者的劳动。

  以前我们称为“头条”的稿件,现在称之为“主打”,名称的变化当然只是表象,但也反映了现代媒体人对重头稿的态度。其实,每一天的版面上,都有相对的亮点与主角,可以是新闻、是特写,也可以是图片。编辑要善于发现,使其成为“顶梁柱”。以前新民晚报老报人常讲“今天侬版面上啥人唱梅兰芳?”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一台戏没有主角,是群戏,大家都是配角,轮流上台唱三四句,这台戏肯定没有看头。有人讲“主打”就是主角,这也不一定,要看编辑怎么处理。现在不少新闻版上的头条稿,内容半新半旧,信息观点没有新意;或者主题、题材上与读者不大搭界;或貌似时尚,其实不是新东西,这就造成了高端不看它,低端不待见,上下不靠。这种“主打”是对版面的伤害。

  “主打”本身要有质量,要选准。但“主打”也是要打扮的,素面朝天不行。一般来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新闻,就不是天生美女,包装、打扮是不可缺的。编辑对大标题、小标题、图片、引言的处理都是一种美化。

  如果稿件平平,再加上不精心处理,整个版面肯定平塌塌。与此并行而出现的常见病,就是“平均主义”,整个版面的若干篇稿件有点像幼儿园里“排排坐”,大家分一块小粢饭糕或饼干,整个版面无精打采,打瞌睡,没有重点,这说明编辑对当天版面上所有的稿件都没有想法,没有兴奋点,统统打发出笼了事。试问,你自己都没有兴趣,怎么会引起读者阅读的兴趣?

  错过重头戏,是编辑之大忌,也是版面常常见到的一大可惜之处。

两个基本功:梳理与分解

    编辑真正要改好稿,强化并突出精彩点、留下最好的、删除后又文理通顺,不着痕迹,这是一个不易而重要的技能。编辑的思想水准、社会知识面、文字水平等综合能力,很大程度体现在改稿与制作标题上。现在眉目不清的、比较呆板的、主旨不突出的版面仍有不少,我认为,编辑要学好两个基本功,即梳理与分解。

  报纸的新闻或文章要清晰明了,明了的表述与清晰的形式才会给读者带来一种阅读的快乐。编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方便阅读,所以编辑改稿、编版面都要时时想到这一点,如果影响到读者的阅读顺序,以及对读者产生了阅读障碍的,都是编辑工作的失败。所谓梳理,即理顺一些多主题的、重点内容不突出的稿件,要看看有什么地方是需要补充或完善的,及时与作者沟通,使稿件完整清楚。

  分解的方法有多种,目的是一个:方便阅读,突出亮点。在新闻版上,我的编辑习惯是,800字以上的稿件一定要制作小标题。现在有些版面上,1000字以上的长稿也不做小标题,一上版面就占据半个或大半个版,白乎乎一大块,令读者看到心烦。而长稿经过编辑的精心分解梳理,信息点、要点一个个以粗字体的小标题形式凸现出来,这就增强了“易读性”,无疑就是服务读者。对稿件的分拆非常重要,编辑要有切蛋糕的本领,分解稿件的能力,把一些确有内容与价值的长稿分成若干篇。如7月18日,记者林明杰采写了一篇《忆昨逝世的程十发先生二三事》,稿长1590字,内容很精彩,我把此稿的重心落在十发先生的云南情结上,主标题为:《离病榻魂飞云南听首歌》。因为十发先生上世纪50年代末开始画云南,他艺术上的蜕变与飞越与云南有关,他创作的一批云南作品,影响了中国画坛的几代人,包括画家袁运生当年首都机场的壁画《泼水节》,图中的一位云南裸女,曾引起一场有关思想解放的大讨论;还有丁肇光的云南傣族画与黄冑的新疆风情画等。这样近半版的稿件一定要分拆,否则势必形成一大块,在新闻版上显得臃肿。当天我把长稿拆成四段,分别是“童年身世”“斋名变化”“景颇写生”“率真性格”。同时选择了十发先生的一幅作品,突出做大,又分别制作了引题与主题式的小标题,主观上就为的是更加提纲挈领,让读者感觉易读、可读。

  编辑的精神状况也很重要,看到比较精彩的长稿,编辑要兴奋得起来,兴奋了才会想办法,想方设法去突出它,使“主打”真正有“打”的气势与冲劲。

三个掌握点:错落见丰富

    制作新闻标题,我掌握三个要点:一、每天版面上的标题字数不雷同。标题的句式是很丰富的,有6字句、7字句、9字句、11字句等等,以前我还做过特写标题是1个字与2字句的,标题的长短变化是体现形式错落变化的重要方面。我常见到,有些版面上有三四个标题的字号与大小(除主打)也几乎一样,整个版面看上去呆滞无变化。即便这些标题本身做得不错,但形式上的雷同化与不讲究,也大大削弱了标题与版面的美观性。

  二、近千字以上的稿件如不拆的,一定要分解或制作小标题。长篇文章不拆也不做小标题的,圈内人称为“不透气”。一个5000字左右的版面,我认为需有8个小标题以上,加上若干个新闻标题和图片,版面才能做到图文并茂。同一版面中,不同文章大标题的长短、小标题的字数都要有变化。有时想变化,就把主题做成“三三三”式的,3个三字句中,各有一个动词。如7月22日“程十发告别会侧记”的稿件,主标题《歌当哭诗如乐与君别》,突出现场气氛与各界人士对程十发先生的依依惜别之情。小标题现在多见的是8字句或7字句,基本上像打油诗,有的句式上、语感上读起来支离破碎,这是编辑不用心的表现。北京与一些南方的都市报,在分解长稿和小标题的制作上有创新,有些是值得学习借鉴的。他们在形式与字数的组合上突出变化,有的与图片交错,与美编合作,视觉效果不错。这一切,目的都是为追求生动活泼,吸引读者。过度的分解现在受到了一些批评,但我认为,分解的意识是当代媒体适应年轻读者需求与潮流变化的必然。

  三、讲究标题的句式变化。标题句式上的变化,起决定作用的是动词的用法,动词一般是一个字和两个字的词或词组,要选生动新鲜的动词。还有,句式的变化也在主语和宾语的结构上,有时是偏正结构的名词性词组充当全句主语,有时是动词带一个词组式的宾语等等。句式的变化很重要,句子有无动感和新鲜感取决于此。近期我制作的一些标题,如《视频先锋:来的都是“客”》《弦索响东边日出西边雨———圈外人办评弹专场值得圈内人思考》《“小富即安”失去做大机会———上海多家艺术品拍卖行惨淡经营面临困境》《荧屏枪声急天天抓特务———“反特剧”大批涌现艺术质量参差不齐》等。这些标题在句式及结构上都有一些变化的意识,当然这只是尝试,未必成功。总之,一个好的版面,标题应该长短搭配,动静结合,时变时新,切忌千篇一律,老话套话。而做好这些,难度并不是很大,主要是要养成好的思路、编辑习惯与快速处理稿件的能力。

四类标题病:沙漠化思路

    我最怕看到的标题,可以归纳为四类:1.“常青树标题”。如“都是某某惹的祸”“谁动了某某的奶酪”,抄袭套用了六七年,还常常在用。最近在我们自己的报纸上还出现过数次。而用的年头最长的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等,好像已经用了一二十年了。“常青树标题”的“后起之秀”还有“海选”、“PK”、“复活”之类,各种报刊每周都要出现这些字眼,好像除此之外,已无话可说,无标题可做。我认为,对于编辑来说,把这样“嚼过无数次的馍”再端上“饭桌”是难为情的。

  2.剥样标题,拷贝标题。现在模仿、克隆太多。如出了电影《花样年华》《幸福时光》,现在标题中就有了“美丽时光”“水样年华”“花样中年”……这显然是翻版翻到滥,思路贫乏的表现。套用之风也很盛,如几十年前有一部美国片叫《美国制造》,前年有了香港陈果导演的影片《香港制造》,名噪一时,后来作家周梅森写了部小说叫《中国制造》。现在标题上“上海制造”也流行起来,几乎每星期都能在报刊上见到几次。“制造”是工业用语,影视作品与报刊偶尔借用,也颇有新意,但现在一窝蜂,就过头了。不客气地说,这种“拷贝不走样”,是一蟹不如一蟹,说明编辑思路的贫乏与狭窄。

  3.信手拈来式标题。标题为文章做“减法”的,就是编辑的败笔,这主要是不假思索的结果。常常见到一些标题为作品做减法。如日前上海某报有一篇关于“南京大屠杀遇难者名录出版”的消息,文中首次披露“8242名南京大屠杀遇难者名单结集”,内容不错,但此稿的标题为《所有的辩白都苍白无力》,新闻标题的句子结构不全,泛泛而谈,更是人人口中所有之句。这样的标题为好的新闻稿做了“减法”,把精彩的新闻事实忽略了。如果我来做这一新闻稿的标题,就会做成《8242个冤魂在呐喊在控诉(主)南京大屠杀遇难者和幸存者名录出版(副)》。

  顺便说说,我有时留心影视剧的片名,也发现此类“减法”。如去年的美国新片《黑帮暴徒》,讲述一帮都市小混混偷盗一婴儿想诈财,后又良心发现为婴儿舍生忘死。此片译制后改名为《救赎》,许多人不识这个“赎(shu)”字,他怎么会走进影院?后来,此片果然在国内票房惨败。倒是成龙的《宝贝计划》,情节完全“克隆”那部美国片,却因明星效应与片名不错,获利不少。又如美国片《兵临城下》被译为《决战中的较量》,“决战”意含“较量”,同义反复且无味;美国片《有本事就来抓我》,在我国港、台等地被译成《猫鼠游戏》《神鬼交锋》,比较有趣,但大陆则译为《我知道你是谁》,读来莫名其妙,自然相形见绌。以前法国片《红磨坊》来中国放映,被译成了《梦断花都》,似乎变成了冯梦龙“三言两拍”故事。还有社会上的一些新开楼盘,名为“留香院”“芳菲苑”等,自然是某些房产商“标题作品”的笑料了。这些对我们新闻版编辑来说,也是值得警惕的“前车之鉴”。

  4.惯性思路与类型化标题。惯性思路式的标题比比皆是,只要翻开每天的报纸,都可以找到一大批。有时到超市去,稍加观察,也能发现标题水准的高低不同。有一些商品的名称就有巧思,如超市里有一种生病老人用的尿布叫“包大人”牌的,从字义上看很形象,再想想,又有一层敬老的意思,且琅琅上口。这就是一个“好标题”。但后来又冒出某止泻药为“泻停封”(谐音谢霆锋)、某猪饲料的名为“催永圆”(谐音崔永元)。这类名称挖空心思,对别人的大号有所不敬,就不宜效仿了。现在不少报纸标题也有这样做的,体育版上这类标题比较多,有一些很巧妙。但“拆名法”“谐音法”成惯性思路,就类型化了。

五个关键词:标题吸引力

    标题的要求是题文贴切、明白晓畅。在此前提下力求活泼别致,在新闻与特写中寻找最有吸引力的原话,把稿件中最有新闻性的语言提炼出来,并在内容上寻找与读者身边情景最有关联的文字做标题。第一,选动词。拿有鲜明特色、紧扣文章主旨的动词做标题是一个原则。要使标题“立”起来,必需用好动词,有时甚至可用连动句式。如:《“跳蚤”欢快的旋律还在跳》,这是我不久前为追忆著名歌唱家温可铮的特写稿做的标题,《跳蚤之歌》是温教授的成名曲,国内的男低音无人能唱到他的水准。这个标题突出了“跳蚤”活力与缅怀之情及曲名,比较活泼。又如一篇“凌晨美国新片《变形金刚》首映观众访问记”的特写,我制作的标题是《出影院:怕街上汽车也变形》,其中用了两个动词,突出了影片“变形”的主旨。

  其二,陌生感。我们现在常常爱讲的是“亲切感”“熟悉感”,但对标题而言,却恰恰相反。只有少用或杜绝套话、老话、空洞式词汇,才会使标题有新鲜感。我认为,有时编辑的好标题有“灵光乍现”式的,得来全不费工夫。但更多的好标题还是精心构思而出的。这其中,很重要的一点是:否决“第一思路”。“第一思路”也就是首先跳入脑海中的标题,因为这类标题往往是比较“大路”与肤浅的,也是人人都能想到的句子。而标新立异,让标题“新”起来是要巧思的。这种巧思是需要文字功底积累的。

  其三,快节奏。不做慢动作、无节奏的标题,是标题精彩的重要原因。我在工作中每天提醒自己,要突出重点,简明扼要,让消息标题“快”起来。消息标题突出重点,有助于读者迅速捕捉到消息的中心事实。慢动作的标题也往往是“虚题”,内容比较空泛,概括性的词多,形容词多。要多做“实题”,就是指标题实实在在,要叙述事实。从目前的报纸消息看,事件性新闻和人物新闻的标题以客观叙述为主,而一些会议新闻、经济新闻等,由于内容的概括性和复杂性,往往采用虚题。但编辑处理标题时,要尽量将标题制作得实在一些,也就是把概括的或者复杂的内容具体化,实话实说,不用修饰词语。

  其四,精悍型。少做长标题,尤其少做13个字以上的长标题。标题贵在短小精悍,言简意丰。长标题就是长句,为什么会长?往往是因为在一个主谓结构中,主语或宾语是一个长长的词组,事实上,大部分是可以简化的。短标题容易琅琅上口,易显活泼别致,编辑要善于在新闻与特写中寻找最有吸引力的原话,或者在人名、书名、片名及稿件内容上寻找与时尚、与读者身边情景最有关连的文字做标题。这样的标题提炼自稿件,也富有鲜活的生活质感。

  其五,文化味。我发现近年不少港片的影视剧片名比内地片名好。如香港关锦鹏的《愈快乐愈堕落》、叶锦添的《飞一般的爱情小说》和陈果的《去年的烟花特别多》等,名字都起得既切合内容,又有概括性与浪漫性。又如电影《榴莲飘飘》,编导用榴莲来代指神女(泛指“夜间工作者”),榴莲之味飘飘,又隐含有厌之者亦有爱之者,显得含蓄而耐人寻味。记得小说《围城》里面有位鲍小姐,也有暗指“鲍鱼之肆”之意,这说明钱锺书先生很不喜欢她。显然,标题与名称(包括人名)是可以蕴涵丰富内容的,其中包含了巧思与文化。好的标题除了句式美感之外,还透露出一种浓浓的中国文化味道,或糅合了报纸所在地的地域文化,这是标题或题目制作者应该孜孜以求的。

  不可否认,由于读书与成长环境的相对单一,像我们这一代人还较难摆脱“毛体”句式,常常一落笔、一讲话,就是一种套话格式,就是众口一词,千人一面。因此多读一些古文,尤其是先秦、唐宋时代的优秀古文,体会中国语言文字的内蕴与句式特点,将大有裨益。另外,民国前后如鲁迅、胡适、林语堂、梁实秋等人的文章都很有语言特点,他们的句式、行文、措词都值得研究,这可以大大提高自己的文字表达能力。否则,每天面对制作标题与改文章的编辑,即便再挖空心思,也会因词穷而“乏善可陈”。

  此外,编辑还要有较强的洞察力。现在假新闻很多,有时是真假混杂。作为编辑,一定要有质疑的火眼金睛。如2007年8月15日晚,网上登出一条消息《重庆卫视选秀节目“第一次心动”被广电部叫停》,我们请记者核实并写稿,但重庆卫视却有人对记者放风:“这是一条假新闻”,因此记者未写稿。我们分析,刊登这条消息的是中新网,还是有较高可信度的,应再度核实。因为在此前,新民晚报对“第一次心动”选秀节目的粗俗与出格已多次批评,我们不能漏了这条“叫停”新闻。第二天上午9时多,记者终于在广电部核实到这则新闻是真实的,并及时写出稿件并刊发。廓清迷雾,辨别真伪,在这里正确的判断显然是最重要的。

  同时,编辑在制作标题上应留有余地,不做语气过满与绝对化的标题。尤其是对娱乐新闻、明星新闻,要有一定的保留态度,在标题的措词上不能热情洋溢,不做“追星族”。我对于娱乐新闻和明星的八卦新闻,一般都以调侃、质疑和非肯定式的句子为主,表明主流媒体的应有立场与品格。■

    (作者系新民晚报首席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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