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全国统一启用新版记者证。手持新证，站在新的起跑线上的记者，可否抽点空闲，抽点时间，思索一下自我管理的问题？
观察媒体，会发现一个普遍现象：同一批进来的记者——当时也是手持新证，也是站在新的起跑线上——起点差不多，几年后大不一样。有的硕果累累，有的平平庸庸……几家欢乐几家愁，并不都是命运的捉弄，天赋的鸿沟……大致说来，走得顺利的记者往往善于自我管理。
记者的自我管理，一句话：让长处充分发挥！其操作要点是通过反馈分析问五个问题。
一、我的长处何在？
我们天生就是这样的人，干一些事比较擅长，干另一些事非常笨拙。而一个人的成就，只能建筑在长处上，不可能建筑于弱点，哪怕是已经弥补的弱点上。
发现长处不能靠闭门苦想，要通过实践检验并实施反馈分析。凤凰卫视的阮次山说，每当经历一些事情，过一段时间，他总是回头想一想，看能不能从中受到什么启发。这就是最简单的反馈分析。略为复杂的，可以将前馈与反馈相结合，在采取重要行动之前，先写出预期结果，3个月或半年之后，以实际结果与预期相比较。
记者是非常透明的职业，发现新闻没有，作品反响如何？很快就一清二楚。运用反馈分析，在相当短——大约也就两三年——的时间内，记者可以明白，在哪些地方——动态消息还是深度报道；新闻述评、舆论监督还是热点追踪还是娱乐新闻……自己比较擅长。尤其要注意从意外成功中发现擅长，因为除去少数纯粹的偶然，再三的意外成功，偶然之后有必然，它往往意味着自己能够比较容易地干好某些事。而在另一些地方，我们也会发现自己非常笨拙。
至此，记者面临一个选择，或者强化前者，从“入流”向“一流”冲刺；或者改进后者，从“非常笨拙”争取做到“马马虎虎”。没有一条路是轻松的！选择任何一种，都需要付出巨大甚至是毕生的努力。唯一的区别在于：成长空间如何，你的心情好不好？
媒体要记者完成任务，上级通常从任务角度衡量：“这个不行”、“那个没达到目标”……弄得记者比较清楚自己的弱点。不少人就在这儿误入歧途，努力改进弱点累得汗流浃背。这彻底错了！应该做相反的选择。因为记者在工作对象和工作方法上，都有相当的自主性。要充分利用这个职业特征，必须首先从“自知之明”的角度衡量自己的短长，尤其是知己所“长”，因为人只能从长处，而不能从弱点去发挥。
人是活的，长处也是动态的。有的长处适合昨天而不适合今天；为了明天，也会培养出新的长处。因而，寻找长处不是一劳永逸的事，需要持续、定期进行反馈分析。寻找长处与发挥长处统一于实践，要让长处充分发挥，在持续、定期的反馈分析中，还需要问以下一些更具体的问题。
二、我如何做事？
问长处何在，把自己定位在能作出最大贡献的地方，那是做“正确的”事。接下来要问，我如何“正确地”做事，即如何有效率地做事？
所谓“有效率”，通常有三个来源。一是顺应个性习惯。以传统的采写为例，有人强调采访的重要，“七分采、三分写”，我们耳熟能详。然而，《经济日报》的詹国枢认为，好记者需要“多读、多思、多写”。说只要有创新思维，“我们甚至不出门……也可以写出好新闻”。
有一年，中央号召国家机关克服“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官僚作风。怎么报道呢？他们搞了个“接电话，看效率”。就是坐在办公室打电话，打两个小时，文章就出来了。比如打给冶金部，如果两分钟没人接，报道就写“冶金部两分钟没人接电话”。然后打到纺织部，铃响两声，有人说“你好！纺织部。”你就记录下来。有些地方，态度很生硬，说话很不中听，你也记录下来。然后，原文照登，就叫《接电话，看效率》。
人与人不同，重采访还是重写作；善交际还是喜沉思；苦吟成文还是一挥而就；急性子还是慢性子……甚至，在上午还是晚上最有精神（《大公报》安排范长江上夜班，让他十分苦恼，觉得生活秩序颠倒）……这些个性习惯，无所谓好，也无所谓坏。关键是，本性难移，它无法通过培训来改变！善于自我管理的记者不会勉强自己，逆个性行事自讨苦吃。他会问：我的个性习惯特别适合于新闻工作的哪些环节或方面，别人觉得困难的地方，在我轻而易举，从而找到主客观相契合的“强的一环”。
二是激活以往积累。哲学家波兰尼认为创造思维是“集中意识”与“支援意识”的相互激荡。集中意识明显而自知，专注于当前问题；支援意识隐蔽而无法明说，但是，“支援意识中可以意会而不能言传的知识是头脑的基本力量”。“性相近，习相远”，每个人的后天积累，是无法流通的独占资源，激活它就“垄断”了自己独一份的“支援意识”。刘观涛到《东方时空》之前，有6年做报刊的经历；来后坚持每天几小时精读报刊，思索如何将报刊精品转为电视节目，从而在选题策划方面更具优势。半年后，由一线记者转为策划编辑。
三是打上独家烙印。农民不会在粮食上打下烙印，媒介产品则总有“个性化”——所谓“独家”的问题。光线电视要求记者大胆张扬个性，要每个人深问自己——我的选题角度刁”吗？我的提问“到位”吗？我的文字“酷”吗？我的标题“抓人”吗？我的导语“媚人”吗？我的片子“别样”吗？……不必在这些深问上——更不必在其他更多事情上——“事事争创一流”，那不是“自虐”也是“自误”！它忽视了人的有限性也忽视了人的卓越性，任何人都只“可能”在某个狭小方面达到一流。找到适合自己的狭小方面，集中火力突破一点，“在盲人之国，有一只眼的人就是国王”，再把这“一只眼”深深烙在作品上。
三、我如何学习？
反馈分析也会发现，在哪些方面，自己做得太少，使长处没有充分发挥；而要做得更多和更好，自己还缺少些什么？这就提出了学习改进的问题。
学习有两种基本目的，一是打长程基础，好比存钱；二是为短程应用，好比磨刀。学校教育，主要是存钱；而记者的学习，则是急需“把刀磨快”！这就是一些记者好不容易回到学校，坐进教室就后悔的一个深层原因。并且，还有些人根本不适合存钱，丘吉尔、爱迪生、爱因斯坦……在校学习成绩都差；上学对他们，有如苦刑。他们短于存巨款购房买车，擅长快快磨刀快砍柴。
磨刀砍柴把学习扎根于自己的工作。然而，同如何做事一样，如何学习也与个性气质有关。一个基本分野是，有的人是阅读者——通过读收获最大。凤凰卫视的曹景行，每天至少看20份报纸，5份时事类杂志，做数不清的剪报。这种学习方式同他做《时事开讲》的评论非常吻合，却不吻合在《人民日报》做评论的于宁。后者是经常或反复读哲学、小说、毛泽东、邓小平、鲁迅、《孟子》……
有的人是倾听者——通过听收获最大。曾任职中新社的徐泓说：“从采访对象身上学，是一个速成的学习”；“绝对比你看一厚本书，上一学期课都灵”。她坚持经济问题去找厉以宁，后者帮她从思路上调整，“这个不对，这个不对”，她的经济报道就有了新视角。文化问题找王蒙，通过王又认识了一批作家。她说：“我当时对经济学、对政治学、对社会学、对好多新课题的学习方法都是找人，不会就找人，通过一次采访教你。起码他把最新的、最精华的一些东西教你”。
据研究，阅读者和倾听者的比例接近于各占一半。尽管有极少数人善读又善听，但阅读者很难改造成优秀的倾听者，反之亦然。要先明确自己属于哪一类，再寻找个人擅长的学习方式。凤凰卫视的窦文涛就是以倾听为主兼阅读的。他说：“我好在善解人意，领悟力一流……我不断学习和移植周围人的趣味。因此在我意图搞笑的言行中，你可以感到我的老板、同事、朋友的痕迹，甚至是我刚看过的一本书、一部电影的味道，甚至是另一个主持人的风格”。
学习方式的差异之外，更重要的还有学习对象的差异。记者的学习是“磨刀”，活学活用是关键，不能在实践中运用所学知识的人注定不能取得成效。要重提日本禅宗的一个古老智慧：学习的最大好处不在于学到全新的东西，而在于把我们已经会做的事做得更好！不要迷信培根的“知识就是力量”；倒要重视培根的另一句话：“我们必须决定知识的相对价值”。它强调以“我”为主去衡量知识；强调我们必须对可以忽略什么、不学什么做抉择。卡恰尔明确反对一切知识皆有益的观点，说学习无用的课目即使不占据头脑中的实际位置，也占用了宝贵的时间。
我在多个场合再三呼吁：停止“统一”与“硬性”要求——比如作为评职称的“硬指标”——要求“盲肠英语”——有多少活泼泼的生命，给这个令人恼火的“阑尾”上了供啊！对百分之九十九，甚至千分之九百九十九的记者，英语没有一点用处！语言就是个工具，就要讲究学以致用，不是为学习而学习，为玩赏而学习，为炫耀而学习……英语，有用就学；无用，不如不学！这样简单的道理，却很少有人坦陈直言。不知还要“统一”作为“硬指标”要求多久？！其实到媒体走一走，看一看，不少被迫死背英语当“敲门砖”考过了高级职称的记者，几年之后，英语也就记得个“蛊得猫儿灵”；“三块油给你妈吃”……盲肠这玩艺，平时不见好处，坏起来可就要了你的命！
四、我的价值观是什么？
反馈分析，既要问工具理性又要问价值理性。如何做事与学习，基本属于前者；属于后者的价值观看起来抽象，但有特殊的重要性，因为它涉及激情、动力、事业心、深层心理等等。首先要明确，不同价值往往是尖锐矛盾的，如平等和效率。如果你是一个视平等为首要价值的人，恐怕很难报道好效率。你会觉得追求高效率的手段——如末位淘汰制，是残酷无情的，甚至是不道德的。反之亦然。
道德是价值观的突出部分，而价值观还比道德宽广得多。中央电视台的敬一丹说她有一种倾向，愿意谈一些比较沉的话题，像“三角债为什么解不开”；而不愿做“怎样洗羊毛衫”。这两类节目就丝毫不涉及道德，纯粹是个人的价值取向。
价值观往往外显为特定的兴趣与爱好，做不合价值观的事，会“不舒服”、“不爽”、“格格不入”……并且，价值观往往还同表面的擅长相冲突。凤凰卫视的陈鲁豫，主持《音乐无限》活蹦乱跳，但她觉得：“做娱乐节目实在和我的性格、兴趣相差太远。要我每天介绍刘德华、黎明的歌有多好听，对我是一种折磨。”——内在的价值观在发出呼声，提醒她“表面擅长”不是真正的长处！科学史证明，科学家在他们不尊重的领域不会有出色表现。那些“严肃正经”的科学家从没有在口红或香水这些“轻佻”玩艺上干出成就——倒是“花花公子”们不断有创新——连科学都讲究“臭味相投”！只有同价值观相吻合的长处才是真正的长处——陈鲁豫转型去《凤凰早班车》，“说新闻”一炮走红。长处既涉及工具理性又涉及价值理性。
价值观的重要还在同组织关系密切，因为媒体也有自己的价值观。明确意识到此的是《上海壹周》招聘记者，要问应聘者最喜欢的音乐、影碟、书、媒体……其总编辑说：这些东西“能体现一个人的文化口味。比如喜欢王菲，就会被认为符合我们的标准，……看琼瑶的书，就绝对不符合。”记者与组织的价值观必须相容——不必完全一样，但必须近似到足以共存。两者尖锐冲突，会导致伦理选择上顾此失彼的“脏手困境”：做事就会弄脏手，不做事又不可能！长期陷入“脏手困境”将充满失望和挫折，成都某记者就受不了所在媒体的浓郁商业味，几经挫折后，放弃高薪去了南方。价值观是选择的最终底线。
底线就要从界限的两边思考。一边不行，另一边行，后者会带来巨大的激情与动力。记者是“事业”还是“职业”不断被提起，两者的区分何在？社会学家麦金太尔把人参与各种活动获得的利益分为两种：外在利益与内在利益。外在利益指获得权势、金钱或声誉；内在利益指只有这种活动才能提供，不能通过其他活动获得的特殊乐趣。在我看来，作为社会分工的记者当然是“职业”，而这职业中与价值观相吻合的部分则可能成为“事业”。“职业”能获得金钱、声誉等外在利益，当成“事业”必须有内在利益的“特殊乐趣”作支撑。特殊乐趣的基础则是价值观，不管你把它称为“责任”、“信念”、“使命”、“理想”还是什么别的。
从“入流”向“一流”冲刺是非常艰难的，充满挫折、疲惫、沮丧、孤寂、汗水、泪水……为什么不放弃？外人看来是“刻苦”和“毅力”，追求者有内在的欢乐，价值观作动力的“特殊乐趣”值得他全力以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成为“一流”有很多主客观因素；最终是否一流并不重要，充满激情的追求比追求的结果更有价值，锲而不舍的奋斗过程本身就足以充实一颗人心———追求者是幸福的！
五、我怎么与人共事？
前面四问主要涉及个人，但记者总生活在一个团体及社会关系网之中，故反馈分析还必须问到人与我。
与人共事，第一是同事的了解。把同事当成与自己一样的人，也有自己的长处、做事方式、价值观……争取让他的长处也充分发挥。敬一丹说白岩松非常敏感、激情四溢；水均益善于驾驭国际问题。自己更适合与老百姓打交道，小人物，弱势人群。他们每个人对于话题各有取舍，有不同的侧重，形成了互补与共赢的关系。“妇女儿童受苦大众的话题都归敬大姐”，可是一到重大体育赛事，足球什么的，“我就说，白岩松你来你来”。
第二是负起沟通的责任。在思考了我的长处、做事方式与价值观之后，接下来必须问：“谁必须知道这些？谁的工作必须依赖我？我的工作又必须依赖谁？”让他们知道以上问题的答案。尤其是，与上司沟通。上司不是组织图上的职衔，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也有其长处和短处、工作方式及价值观……一些工作上的矛盾，像选题、文稿被枪毙，往往来源于做事方式、甚至是价值观方面的缺乏沟通。管理学有“管理上司”一说，那当然不是指对上司溜须拍马或指手划脚，而是指盯着上司的缺点不放与纠缠下属的缺点不放一样无聊又有害；要注意发挥上司的长处，让上司按适合他的方法更有效地工作，这会使上司富有成效，也会使下属富有成效。
第三是借助他人的力量。知道别人的长处、做事方式……还要善于利用这些资源和能力来完成共同的任务。崔永元说做《实话实说》的最大收获，是知道了怎样和专家学者合作。“利用你自己所没有的更大力量，把你的四轮货车拉到星星上去！”美国哲人爱默生说。我们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长处——同事的长处，上司的长处，所能找到的最能干的“外脑”的长处……这些长处构成了实实在在的机会，聚沙成塔，众人拾柴——“把你的四轮货车拉到星星上去！”
五个问题逐一问完，现实中可没有这样一劳永逸。要根据不断变化的情况及自身的发展，对它们反反复复地定期追问。而这，就是持续、定期反馈分析的基本内容；落实到实践，也就是记者自我管理的基本内容。
不可否认，记者要受到很多限制。不过，上下五千年，纵横八万里，谁又不受很多限制——普利策经常官司缠身；晚年的李普曼郁郁寡欢……有人就喜欢看限制，老抱怨谁谁谁不让他干这干那……他的时间和才干，都在无限委屈中浪费掉了！苏东坡论贾谊：“非才之难，所以自用者实难！”善于自用其才，也即善于自我管理的记者了解限制，同时也了解，他能够做和应该做的事也相当多！他在这广阔天地里让长处充分发挥，抓住机遇，勇往直前！
本文定稿时，正值第四个中国记者节，为庆贺我们自己的节日，让我们开一瓶老酒！
那是美国前总统西奥多·罗斯福1910年在巴黎大学作的演讲。
——让我们一起来高声朗读它吧：
功劳不属于评论家，也不属于指出角逐者如何出现了失误，或指出当事人如何可以改进工作的那些人。功劳属于战斗在竞技场里的英雄。尽管他已满身灰迹、满手汗水、满脸血污。因为他经历了顽强的战斗，他一次次摔倒又一次次地站起来，因为只要努力，就避免不了摔倒与过失。
功劳属于真正努力去做事业的人，属于知晓伟大热情、伟大贡献的人，属于花毕生精力从事正义事业的人。属于在佳境中深知自己最终取得胜利的甘美，在逆境中惨遭失败仍奋战不息的人。
因此，我们绝不能将他同那些冷若冰霜、胆小如鼠的无能之辈相提并论、同日而语，因为那些无能之辈既不懂得胜利，又不懂得失败！
（作者系四川省社科院新闻传播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参考书目：
①方芳、乔申颖主编：《名记者清华演讲录》，人民日报出版社2003版
②成思行、燕华主编：《与传媒界名流谈心》，新世界出版社2002版
③刘观涛：《从东方时空走出》，中国广播电视出版社2002版
④陈鲁豫：《心相约》，长江文艺出版社2003版
⑤欧阳国忠：《中国电视前沿调查》，经济日报出版社2002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