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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中山大學之行全記錄
2001年5月22日 10:28

昨日上午的一場瓢潑大雨絲毫沒有減弱中大學子對金庸金大俠的熱切期待。

上午9時,中山大學梁金求琚堂門前已站滿了焦急等待的學生,不少學生手裡還拿著本報昨天獨家專訪金庸的報道在認真地閱讀。9時55分,當金庸先生在中大校長黃達人的陪伴下,神采奕奕地出現在場內時,全場學生站立起來,以掌聲、歡呼聲熱烈歡迎金大俠的蒞臨。估計有超過3000名師生到場一睹金大俠的風采。

在以下的1個小時裡,金庸所作的題為《當前中國面臨的國際關繫問題》的演講隻有10分鐘,其餘時間都是同學們遞紙條提問,金庸作答。中大同學的提問大多集中在金庸的武俠小說、個人修養、人生態度等方面。金庸的每一次回答都換來雷鳴般的掌聲。對於同學們的提問,金庸幾乎是一接到條子稍一思索就即刻回答,常常是妙語連珠,激情四溢,完全不像一個77歲的老人。“一個小時太短了!”不少聽完講座的學生都不無遺憾地告訴記者,“金大俠果然有許多過人之處,可以說是人如其書 ”

■演講實錄

我覺得我們中國儒家的傳統是至大至剛,人家來欺負我們,無論什麼強大的力量壓迫我們,我們還是要抵抗到底,這是我們儒家的至大至剛的精神。還有道家的退讓精神,如果我們不行的話,我們就退讓一步,等力量積蓄好以後,我們再反攻。這種道家精神,我們中國歷史好幾次都顯露過,敵人強大的時候,我們就讓一讓,在適當的時候再反擊,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哲學思想。好像現在美國人在軍事方面欺負我們,我們就讓一讓。等到我們強大時,我們就不客氣了。

比如在漢朝的時候,匈奴很強,所以漢高祖死了以後,匈奴單於寫信給漢高祖的夫人呂夫人,說:“你死了丈夫,我又沒有太太,你不如嫁給我吧。”漢朝的人在宮廷裡開大會時,認為這是非常侮辱的,主張馬上開戰。但是有些老臣認為,當時的國力還沒有必勝的把握,應避免戰爭。後來呂夫人回信,謙讓地說:“我年紀老了,牙齒掉了,頭發也落了,沒資格做你的太太,請你原諒。”後來經過文帝、景帝的休養生息之後,到了武帝時兵強馬壯起來,就把匈奴人打得大敗。可見我們力量不夠的時候,稍微退讓一下,是沒有問題的。

我在英國牛津的時候和好多經濟學家討論問題,他們都說,你們中國人很厲害,再過三四十年,全世界就你們最強了。他們的經濟學家一算賬,我就有很大的信心,美國人現在欺負我們,我們先退讓一下,完全沒關繫,我們等二三十年,等我們最強的時候,我們把國力顯出來,他們自然不敢欺負我們。

當時,北約轟炸南斯拉夫,我們很多中國人都覺得不合理,但是我們空軍力量不夠,我們核力量不夠,我們無法去干涉,如果我們強大的話,我們講一句話,他們也許就不敢做了。這在歷史上是有先例的。英法聯軍威脅埃及時說:“我們要用原子彈炸你。”當時蘇聯領導人就說:“你們炸掉埃及,我們就炸掉倫敦、巴黎。”英法軍隊隻好不敢動了。將來我們國力強了,我們也可以這樣做。當然我們主持正義,不去欺負人家,而是維持和平。我們堅持做對的事情,不做錯的事情。(有刪節)

■對話實錄

喬峰的命運

您認為人對自己的命運能掌握的程度如何?是否真如喬峰一樣,越掙扎就陷越深?寫《天龍八部》寫喬峰,我有點模仿希臘神話的方式,希臘神話中,悲劇常常是寫人的命運不能由自己控制,而是由天神控制的。喬峰是契丹人,長於漢人社會,這種命運注定他悲劇的性格。現代人當然跟喬峰不同,民族鬥爭沒有這麼尖銳,但有些命運的限制是沒辦法。以前有階級的分別,地主家的孩子讀書和做干部是受到很多限制,這也可說是命運了,自己不能控制。但是如果通過自己的努力,完全有可能成為大文學家、科學家。

不像個大俠

您覺得自己最像哪位大俠?

(笑)大俠?完全不像。文藝創作常常是一種補償發洩。我不會喝酒,就把喬峰寫得酒量特別好;自己沒有機會行俠仗義、打抱不平,就把行俠仗義的事情描寫得特別徹底;我沒有漂亮的女朋友,就把小說中的女俠寫得特別漂亮。

妖女之淵源

您的小說中黃蓉、殷素素、趙敏等人物被罵為“妖女”,請問“妖女”兩字有無文化淵源?

所謂“妖”,就是把同自己不同的稱為“妖”,好像漢朝有道法律“楚地妖術”,所謂“妖術”就是與皇家正統思想不同的學術,自己看不慣、不同意的就稱為“妖”,他們太頑固、主觀,認為自己正確、別人不對,容不了異見。

孩子被虐待

您曾經說,不喜歡看自己的作品拍成的港臺電視劇,就好像看到自己的孩子在遭受傷害,那為什麼你還願意把版權賣給他們?

這個沒有辦法,如果我生下15個兒子、女兒,我自己照顧不到,隻好交給托兒所,交給幼兒園去管理。他們欺負我的孩子,虐待我的孩子,我也很生氣,但是沒有辦法,隻好和他們的校長交涉一下。所以有的人把我的小說改得一塌糊塗的話,我就不再理他們了,他們再想買我的版權,我就不接待。

不滿央視版

對央視版《笑傲江湖》有何評價?

這部戲在拍之前,我跟他們約定絕對不改動的,所以我等於送給他們,隻收了一塊錢的版權費。但事實上他們沒有遵守諾言,大改特改,我都有點生氣了,但制片、導演後來都變成我的朋友,我也不好意思當面罵他們。我覺得他們拍得很用功,投入了很多金錢和精力,這一點我佩服,但他們的藝術思想跟我有所不同,他們老是覺得令狐衝、任盈盈出場太晚,好像不好。他們有這樣一個觀念,主角應該一開始就出來,主角中途纔出來就不好了,我覺得這是不成立的,這點我不接受。《三國演義》裡的諸葛亮什麼時候出來的?桃園三結義,諸葛亮就沒參加。《水滸》裡宋江等領袖也到後來纔出來,所以他們的理論不成立。他們把令狐衝、任盈盈放到前面出來,許多懸疑都沒有了。

真愛是一生

美國專家研究表明:真愛隻有18到30個月,此後,兩人不是走向平淡的婚姻,要麼就是分道揚鑣,您怎麼看?

這個美國專家自己可能靠不住,他未必經過科學的調查研究,可能隻是他個人的經驗,在這些人之間,真愛一下子就過去了,也許根本就沒有18到30個月,可能四五個月就過去了,所以這個專家是假的。我覺得真正的愛情應該是一生一世,可能死了之後還有的。

聽說您最近又要寫《十三劍客》,是否真的?

這是第一次聽說,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想都沒想過。我武俠小說都說不寫了,寫其它的小說還有可能,我現在在大學做教授,覺得學問不夠,跟其他的教授比較起來,自己的學問功底太差,所以我這幾年都在努力,用功讀書,不寫小說了。

最服陳寅恪

能否談談您對陳寅恪、胡適、錢鐘書的評價?

三位先生都是學問很好的人,學問最好的可能是陳寅恪大師,在我們學歷史、學文學的人的觀念中,可能他比胡適的功底還要深,對語言文字、中國歷史的修養很高;胡適歷史和文學造詣深,錢鐘書先生文藝方面涉獵很廣。他們三位很難比較的,就我個人來講,我最佩服的是陳寅恪先生,其次是胡適,因為他們對社會有貢獻,錢先生廣博的學問我這一生一世恐怕來不及學了。

佛學非萬能

您寫《天龍八部》前研究了佛學多少年,你認為佛學能解決人世間所有問題嗎?

寫《天龍八部》以前,我已經研究了很多年,研究佛學不一定要解決人世間所有問題,恐怕到目前為止,任何哲學都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佛學要解決的是內心問題,而不是外界問題、物質問題,如果它能解決全部問題,那麼人也不用做了,生命也沒有了,但它確實能解決一些心理的問題。

古龍有俠氣

在武俠小說史上,金庸、古龍為一時瑜亮,您能否談談和古龍的交往?

古龍是江西人,他的個性是有一點俠氣的,而我就沒有,他的性格是很瀟灑無所謂的,是過於放蕩、不修邊幅的。我和他就不一樣,做人規規矩矩,就好像做學者一樣。

武功護文明

你有沒有看過《臥虎藏龍》這部電影?感想如何?您有沒有想過把您的小說推向世界?

我看過《臥虎藏龍》這部片,我覺得拍得很好。拍得好主要是導演、編導處理很好,《臥虎藏龍》本身這部小說並不好看,但是一改編就改得非常之好,所以我不是說我的小說不能改編,你要改得有纔氣,本身統一的、有情調的。《鹿鼎記》西方有人在翻譯。另外中國文化不能由武俠片來代表,它隻能代表中國民族精神的一部分,中國文化博大精深,範圍很廣,不能用武俠片來代替。如果由武俠小說來代表,會讓人覺得中國人隻喜歡打打殺殺,我們應以文化立國,武功是一種工具,來保護我們的文明和文化。

有沒有計劃將您自己的作品改編成電影,是否會與李安合作?

李安說他喜歡看我的小說,他說在心中當我是老師,從我的武俠小說中吸取了很多精神素養,我說,你拍我的小說,我就送給你好了,我對他的手法很佩服,他拍我的小說應該會拍得很好。

中大環境好

對中山大學怎麼評價?

中山大學比浙江大學漂亮,是說外表上比較漂亮。浙江大學至少比北京大學要好,中山大學在全國重點大學中也是名列前茅的,很多大學都比不上。我到過許多大學,如南京大學、蘇州大學作過演講,他們都不及你們這裡,這裡就學的環境很好。浙江大學和中山大學都有悠久的歷史,大家各有所長,浙江大學偏重理工。

(南方都市報 5月22日 韋中華 李桃 馮雷 曾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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