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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盛專訪
2001年5月27日 08:28

一位網上朋友的文章曾經這樣來概括李宗盛:

“形容李宗盛的其中一種方式可能是:‘李宗盛,祖籍北京,1958年生,臺灣明新工專肄業’。事實上,1979年當李宗盛與兩名校友始創‘木吉他’合唱團的時候,這很可能就是當時大眾對這位既叫小李又名阿宗的全部認知。90年代,對於李宗盛,我們熟悉的形容詞其實是:‘領悟’、‘傷痕’、‘夢醒時分’、‘我是一隻小小鳥’、‘讓我歡喜讓我憂’、‘寂寞難耐’、‘凡人歌’等,每一首歌不獨是個別藝人的事業標記,也是廣義大眾的情感注腳。”僅僅這樣的概括已足以構成我們走近李宗盛,采訪、探究並試圖了解他,更何況,李宗盛的內容遠遠不僅於此。

□受訪者李宗盛

■采訪者本報記者

沒有滾石唱片就沒有今天的李宗盛

■聽說你的祖籍是北京,不知在北京你會不會感覺特別一點。

□沒有。但相信每一個第一次到北京的人,北京對他而言都有不一樣的感覺。

■好像聽說你遷居上海了?

□前一陣子丈母娘生病,太太說要多花點時間陪陪她。祖國大陸這些年變化很快,不能忽視這塊土地上的人會做出多大的事來。很多朋友說你是不是看到什麼,打算在這邊做什麼,其實並不是我已經看到了什麼,我隻是想了解、知道、觀察,在這麼大的變化當中,與本地人去交流。

■這也正是我想問你的問題,有消息說你在上海建了工作室,又打算在北京開一家自己的琴行,讓人覺得你的生活和工作重心似乎在轉移。

□我並沒有在上海建工作室,隻是錄音,跟在任何外地錄音一樣。在上海因為有太太的關繫,另外這裡離臺北稍微近一點。其實北京是音樂重鎮,我很想了解,上海則比較散漫。開琴行我是有這個想法,因為我自己比較喜歡古典吉他。

■近來真的覺得你活動的範圍比以前大了一些,所做的歌手類型也多了起來,讓我想起一位歌迷所說,可見你解放了,他不理解你為什麼拉家帶口為滾石唱片賣命這麼多年。

□我跟滾石的關繫與感情,不是老板或雇主那種關繫,我很早進入滾石,在當時那種小格局,一群有相同夢想的人一起奮鬥到今天。滾石對我來說不是負累,不是困住我的東西,而是成就了我。我如果不安心、安分地在這樣的環境做這麼些年,今天不會有李宗盛這個人。現在的歌壇歌手太多,幕後人太少,其實歌手是處在最壞的位置,是最不定、最現實的。我最佩服的人不見得是歌星。現在歌壇需要很多傑出的制作人在幕後工作。資源不夠,想當歌星的人很多,現在祖國大陸條件好起來了,我鼓勵、勸告年輕人走到幕後,不一定非當明星。

■不過當幕後制作、企劃的高手要有對市場的把握能力,這方面你有太多成功的經驗,能告訴我們像這種令人羨慕的本事是怎麼練就的呢?

□我覺得這是時代的問題,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個人能力再強,沒有相應的時代沒法成就事業。我的那個時代,臺灣音樂時代,還是一個理性、合理的時代。那時候還比較尊重音樂,很容易在市場上獲得成功,但後來都變化很大,媒體發展很快,都花錢做很大的宣傳、廣告,到處看到花2000萬投資,都是一樣的文案,大家都麻痺了,相反再大的廣告投入也沒用了。這樣急功近利在幾年間無法培養出有深度的行業人員。不過現在臺灣也逐漸看到這個問題。

我不太理會批評

也不太聆聽贊美

■說到臺灣歌壇這些年變化之快,我記得你曾說過自己在創作上有“更年期”。

□這很自然,這是每個創作人的問題,更年期是正常的。現在這個行業裡好像覺得那些年輕貌美的女孩子、當紅炸子雞纔有價值,難道那些曾經引得萬人歡呼的資深歌手就沒價值了嗎?我經常鼓勵那些資深歌手,好不容易活到40歲,應該感恩纔對,那些歲月、經歷、感悟應該是加分纔對。比如潘越雲能唱的素材,蔡依林能唱嗎?比方說你可以讓齊豫去唱“我不要隨便跟別人睡了”,年輕的女孩子能唱嗎?齊豫能唱,她可以談生命裡的過程,比如離婚、墮胎什麼的,可以談對女性價值有幫助的東西,這年輕女孩子表達得了嗎?所以這是行業要反省的東西,如果說齊豫這樣的歌手要出這樣的專輯,那也要找老時、有這樣歲月體驗的、有共鳴的人來制作,對不對?有更年期是好事,不過我還好,我還早著呢。

■不過或許是你以前的成就太高了,我想你也聽到過近年來歌迷的批評聲,說你太迎合市場,太“濫情”,你怎麼看呢?

□我不太理會批評,說我怎麼壞,也不太聆聽贊美,這是公平的。我認為我自己是個自省的人,不是因為批評纔自省,寫歌的人又不欠聽歌的人什麼,你要批評可以,我寫歌是機器,有寫好歌,也會寫出壞歌來。在過去的20年中,我盡了我所有的能力,如果我現在退休,我對得起這個行業,當然每個人都有表現感覺的權利,作為公眾人物我得承認這個事實,不過好在還是批評音樂,我除了音樂跟你發生關繫,別的與你無關,別管我跟誰結婚、住在哪兒、開什麼車等等,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道線,別問我沒用的問題。我跟媒體的關繫一直是很微妙的。

■羅大佑對你有一句很高的評價,就是你做的音樂讓“男人更像男人,女人更像女人”,你認為如何使男人更像男人,女人更像女人呢?

□可能這要問他。人都有感情,寫東西的時候盡量自然,把人的情感寫出來。有人說你把我們心裡話全寫出來了,這是我的任務。既然有這個天分、能力,就有責任去幫別人把情感表達出來。我一直覺得歌沒有好不好之分,隻有真不真之分,隻要能打動人心的,就是真的、好的,不要分什麼檔次。

女人妙透了,男人很討厭

■似乎大多數人更認可你對女人心事的把握,我記得以前就此話題采訪你時,你說“因為缺乏,所以去想像”。不過近來我好像看到你另有說法,好像與你的家庭環境有關。

□這其實是互為表裡的兩個原因。在家中我是獨子,有3個姐姐,父親年紀較大了,家裡還有媽媽、女傭什麼的,周圍都是女性。我是很喜歡對女性的觀察,女人妙透了。男人很討厭,而女人很有趣,可以去猜想她有什麼樣的心事。這可能和我是巨蟹座比較陰暗、陰險的一面有關,好一點兒說就是我比較迂回、婉轉的一面與女性心裡忐忑、不直接、壓抑的東西相呼應。其實講回來還是人性的內容,我也不知道,大概後來做了幾個成功女歌手,女藝人找我做的就要多一些,這對我對女性心事的揣摩有促進作用。我不太能寫男生的東西,除非給自己寫。因為我一寫就會動氣,會有對男性的期望,蠻要命的,男歌手中過去在意識形態上的表達就很弱,而女性發表女性觀點倒是有長進。你看現在歌壇上,以港臺男性來說,有真實表達男性的聲音嗎,沒有!很少有人說出大街上一個騎自行車的人的心聲,那些人都在做著白日夢,讓他講他講不像。祖國大陸可能還有質樸一些的創作人,可能好一些。

■但很多歌迷是從你的個人專輯《生命中的精靈》、《凡人歌》等開始喜歡你的,那是一種男性的聲音,為什麼以後你這樣的個人作品越來越少了?是制作占去你太多時間,還是你認為制作一個歌手看他在市場上成功更令你有成就感?

□問得好。身為一個制作人我非常驕傲,這種感覺棒極了,這使我願意放棄別的東西來做好一件事。《生命中的精靈》是否好,我不知道,當時就是談戀愛受到挫折,為一個女孩子我想寫這些歌,我喜歡的還是制作,當時學了很多知識,覺得樂趣太大了。那時我一年就做一張專輯,等於一年導一部戲,我學了很多觀念、想法,就想在這專輯裡去印證。的確,因為我幫別人制作音樂享受太大、太忙了、太迷糊了,不太有時間去想去經營個人的東西,明年會有一張個人的東西吧。

■我曾聽說你評價羅大佑和周華健,說人到中年,羅大佑是越來越瀟灑,而周華健做音樂是越做越細,像工筆畫,其實他該到潑墨的時候了,那你又如何評價自己的現在呢?

□評價自己比較難,的確,如果我靈魂出竅來看李宗盛這個人、這些年的事,基本上都還好,但我隱約感覺,就像我15歲功課很爛、非常有挫折感的時候隱約的感覺,我的人生應該不隻是這樣,不隻是每天像刷瓦斯罐子一樣。我現在感覺,如果這幕戲演到1/3或2/5,下半場怎麼演,我隱約覺得會蠻有趣的。可環境變化更快,我要更好地關照環境,會不會被環境改變、拉過去呢,到這時候我會考慮停止,如果趕不上變化,讓我無暇顧及家庭、事業、自我等等,接下來我應該不會繼續了,除非我運氣那麼好,能總在變化的環境中找到合適的位置。

選稿:延華 來源:北京青年報5月27日 作者:劉淨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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