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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罪犯妻子自述痛苦經歷
2001年9月18日 09:38

北京青年報9月18日報道:6月初,記者在北京市第二監獄采訪,一位管教民警對記者說,雖然沒有詳細的統計,但是憑他們平時所遇到的情況,被判無期徒刑的男性罪犯,大多數都離了婚。主要原因可能是罪犯的刑期長,家裡沒有什麼盼頭。然而罪犯宮自明的妻子卻沒有離婚,具體什麼原因監獄並不掌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妻子的忠貞對他在獄中的改造起到了很好的作用。記者很想見一見這位與眾不同的妻子。令記者深感意外的是,在有關宮自明的報道見報之後,一位讀者給本報法治周刊熱線打來電話,說很想見一見記者。這位讀者就是罪犯宮自明的妻子。於是,她向記者講述了丈夫被判無期徒刑之後,她以及她的家庭所發生的一切

■我想雖然他被判了刑,但他是我的愛人。隻要他不再做錯事,在獄中好好接受教育改造,在我的心目中,他永遠都是我的愛人知己。

我這個人,天生更注重精神。和宮自明,應該說是生死之交。我們是大學同學,多少年心心相印,生活相當默契。他出了事以後,很多人都勸我離開他,但我從來都沒有動過這樣的念頭。我很佩服他。所以,當他被判了刑,入獄服刑之後提出與我離婚的時候,我拒絕了。我知道他其實很需要我,並不是真想和我離婚。提出離婚,隻不過是為我考慮,怕我一個人帶著孩子太苦了。

我們二人的感情,是經過了很多風風雨雨的。我很愛他,包括現在。隻要能夠跟他在一起,就是讓我光著腳種田我都願意。即使是他穿著囚服,剃光了頭,在大街上和他並肩行走,我也不會在乎別人說什麼。

可以說,剛出事的時候,我的整個生活都被一種陰影籠罩著。什麼都顧不上。整天的心裡就想著一件事,通過各種渠道打聽有關他的消息。但是來自各個方面的消息都非常不好。這對我的打擊最大。即使這樣,我從來沒有動過不想活的念頭。

對於我來說,當時心裡最怕的,也可以說是最擔心的隻有兩件事:一是他被判死刑;二是擔心身體出什麼意外。除此之外,我做好了任何思想準備,隻要他活著,什麼樣的結果我都能接受。

後來,律師了解了全部案情,經過分析判斷他不會被判死刑。律師說,宮自明所拿的錢,沒有揮霍一分,全部都在帳上,應該說沒有造成巨大的經濟損失。

■除了精神上的鼓勵之外,我幾乎幫不了他其他的忙。所以,每次律師去見他,我都跟著一起去。雖然見不到他,但是我想隻要律師對他說:我在外邊門口等著呢。他會因此獲得一種力量。

在當年,宮自明的案件號稱某區級第一大案,所以有人告訴我,說他很有可能被判死刑。聽到這個消息,我特別緊張。因為,他究竟做了什麼事,犯了多大的錯,觸犯了哪些法律,我並不很清楚。於是,我和朋友為他先後請了幾位律師。幾位律師在感情上的確幫了我們不少忙。案件審理時,按規定是不準我們相見的,但是,按新刑法的有關規定,律師可以提前介入。這使得我們原本絕望的心中又生出了一種新的希望。雖然我和他同在一個單位工作,但是畢竟兩個人有著不同的崗位,他的很多業務以及一些人際交往我並不熟悉。每次律師去見他,我都跟著一起去。隻要律師對他說:我在外邊門口等著呢。我想,憑我們平時彼此的默契,他會獲得一種力量。這種力量能夠讓他正視所發生的一切,保持一個冷靜的頭腦,認真地反省自己。

現在說起來,我很感謝律師。每次律師和他談談完話出來,都把他所見到的狀態具體詳細地描述給我。比如:他的嘴上長了泡 臉上有塊紅腫 沒戴眼鏡等等。這在當時應當說給了我很大的安慰。每天我就是靠著這些消息艱苦度日的。

■我丟了工作。當時,我的女兒隻有6歲。我一個人要帶孩子,又要瞞著家人。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打擊,我沒有人可以依靠。

由於我和宮自明在同一個單位工作,所以他出了事我自然受到一些牽連。

得知他被傳訊一周之後,單位召開全體職工大會,通報了宮因涉嫌貪污受賄被檢察部門羈押,並號召相關人員揭發檢舉他。緊接著,我便隨時聽候檢察部門召見,詢問情況。

我當時所受到的壓力,是常人無法想像的。很多人不知內情,各種謠言四起,說宮自明出事了,我也被抓起來了等等。而在這個時候,一切都不清楚。

一些朋友同事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他們隻能安慰我,以他們當時所能夠采取的方式。

現在想想,我從心底裡感謝這些朋友和同事。在那種情況下,哪怕一個關切的眼神,一個善意的微笑,對我來說都是莫大的安慰。

宮自明案發不久,因為我有很多時間都要到檢察院去說明情況,單位以曠工為由將我辭退,同時要收回我的住房,並為此單位向法院起訴了我。這個官司最後是我贏了,繼續居住原來的房。但是,很長一段時間,單位讓我回家反省,不給我安排工作並停發了我的工資和各種福利。

■我是個天性樂觀的人。雖然生活上我遭受了讓人無法承受的打擊。但是我想,沉浸在痛苦中顧影自憐無濟於事。所以,很快我便調整了自己。我對自己說:一定要保持健康的身體,不能把自己打垮。

為了生計,我打算去賣報紙。晨報、晚報、北京青年報,我都想賣。但是,後來,我又想到了另外一條出路。我的老家盛產水果,當地價格非常便宜。於是,我從老家販來各種水果,把這些水果賣給我家附近農貿市場上的小販。其辛苦現在想來,都不相信自己居然能夠挺了過來。一個大學畢業生,曾經在國家的大機關工作,有身份、有地位,與引車賣漿之徒同流,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適應。我想,真是應了人們常說的一句俗話:世界上沒有喫不了的苦。

幾年的時間,我把自己能夠做的事情全都做到了。雖然遇到了太多的失敗,但是我想,隻要堅持下去,情況會慢慢好起來的。靠著這種信念,我走到了今天。我要用我的努力,讓獄中的宮自明也看到希望。

■一些朋友看我和孩子生活得很苦,就有意以各種方式幫助我們。他們知道直接給錢我肯定不會要,於是,他們帶我女兒上街,給她買很多的玩具、食品和衣服。

在原單位上班的時候,我們的收入比較好,日常花銷很隨意。突然,在沒有任何精神和物質準備的情況下,失去了生活來源,這對我來說,真是禍從天降。我一個人還好說,可孩子怎麼辦?她要上學,要穿衣喫飯,要買玩具。問題是,我不能把這件事如實對家人說,更無法向家人要錢。而我,自從大學畢業分到北京,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那麼困窘的生活。毫不誇張地說,最難的時候,我連幾十元的電話費都交不起。

於是,我對孩子說:“媽媽下崗了,沒有工作了。”孩子非常懂事,自那以後,我帶她上街的時候,路過玩具店。她對我說:“我隻看,不買。”

聽了孩子的話,我的心裡特別難受,可當時我們連喫飯都困難,如何能拿出錢來買玩具?

後來,一些朋友看我和孩子生活得很苦,就有意以各種方式幫助我們。

他們知道直接給錢我肯定不會要,於是,他們帶我女兒上街,給她買很多的玩具、食品和衣服。我告訴孩子,不能隨便要叔叔阿姨給買的東西。我想,雖然孩子小,她還不會表達,但是,她幼小的心裡肯定有自己的想法。她會想,為什麼叔叔阿姨老給她買東西?她的爸爸為什麼這麼久不回家?

■對於朋友們的關心和幫助,我無以為報。所以每逢過年過節,我都要準備許多明信片,和孩子一塊兒寫,然後寄給那些關心和幫助我們的人。

如果說,我們在位的時候憑借職權,能夠給一些朋友提供一些適當的幫助,那麼,自從宮自明入獄,我又丟了工作,無職無權,又沒有了經濟來源,可以說沒有了任何優勢,卻依然有那麼多朋友不圖任何回報地幫助我們。說實話,除了一種感激的心情,我們真是無以為報。所以每逢過年過節,我都要準備許多明信片,和孩子一塊兒寫,然後寄給那些關心和幫助我們的人。

前幾年,在朋友的支持下我靠著自己的勤奮和努力白手起家,一點點地運作。到現在,已經開發了十幾種產品,應該說還比較順利。雖然很苦、很累,但是,畢竟找到了一件可以投入身心的事做。經濟上,雖然依舊相當拮據,但至少我可以自食其力。我正一點點從過去的陰影中走了出來。

(注:文中宮自明非罪犯真名)

選稿:吳麒敏 來源:北京青年報 作者:劉曉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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