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析:審視中國的安全環境
2001年6月11日 10:33

1999年,中國駐南斯拉夫大使館被炸使中國的國家安全理念,即“和平與發展”,遭受了嚴峻的考驗。盡管中國的領導人和外交問題專家們經過冷靜的思考後仍然認為中國遭遇像南斯拉夫那樣的主權遭到野蠻侵犯而毫無反擊之力的機會,在短時間內不會大大增加,但中國顯然已經不可能再回到以前的那種感覺輕松的狀態中。毫無疑問,中國審視其周邊安全環境的眼光也發生了變化。這些變化基本上可以歸結為以下幾點:

1.國際關繫的遊戲規則並沒有進入文明時代,因為一個國家的主權仍然可以被肆意踐踏。

2.目前全球力量的“單極”(或“一超多強”)格局對超級大國的制約能力極其微弱,因此,隻要超級大國下決心真的想干預地區安全事務,確實可以達到其目的。而惟一能夠阻止這種干涉最終取決於國家的實力,特別是威懾能力。

3.超級大國通過建立國家導彈防御繫統(NMD)而對“絕對安全”的追求正在使中國的“最低威懾”戰略方針發生動搖。

這些新的眼光顯然更加符合實際,但也帶來了一個新的問題,那就是我們對國家安全環境的理解有可能重新陷入“尋找威脅”的怪圈中去。也就是說,我們對周圍安全環境的變化會“過於敏感”,任何風吹草動都會使我們的判斷更加悲觀。這種對安全環境的過於悲觀反過來又會導致我們的安全政策反應過度,從而使安全環境進一步惡化。

國家安全環境本身是一個繫統。在一個繫統內,某一個環節上的變化必然影響另外的環節,一個事件對安全環境的影響也不能被孤立的評估,因此傳統的就事論事無法真正地理解國家安全環境。要評價國家安全環境,我們需要一個繫統的方法,考慮到決定國家安全環境的四個主要因素,即地理環境、國家間的相互作用、國際結構以及軍事技術的發展對國家安全環境的綜合影響,纔能相對客觀和準確地評估國家的安全環境。

一、朝鮮半島南北雙方的和解

在過去的一年裡,在中國的周圍,對中國的安全環境最有可能產生深遠影響的發展恐怕要數朝鮮半島上發生的一切。金正日主席在成功訪問中國後,實現了和金大中總統的歷史性會晤。這一發展不僅基本上消除了半島上的緊張局勢,而且為塑造一個長期和平與穩定的東北亞地區提供了可能性。其對東北亞未來的影響恐怕不會亞於柏林牆的倒塌對歐洲的影響。

首先,朝鮮半島的和平統一進程為中美日俄四大國間,特別是中美之間達成一種戰略理解提供了最現實的機遇。朝鮮半島的地理位置意味著中美日俄任何一方都不願看到統一的朝鮮半島落入另一方的勢力範圍。因為統一後的朝鮮半島和任何一方結成同盟都會惡化另一方的“安全困境”,導致另一方采取反措施,最終使各方都變得更不安全。相比之下,一個有中美日俄四大國支持和安全保障的、中立的、統一朝鮮半島則能為整個東北亞地區帶來永久和平的機會,並為四大國之間的多邊合作開創先例。

其次,朝鮮半島南北雙方首腦的歷史性會晤還消除了美國在這一地區部署導彈防御繫統的借口。在朝鮮半島的和平統一進程已經不可逆轉的形勢下,美國繼續頑固地推行導彈防御繫統隻能被解釋成是針對中國和俄羅斯的。這一發展意味著美國的導彈防御繫統在亞洲獲得支持的可能性和力度都有可能下降。

二、中國和俄羅斯繼續共同維護歐亞大陸的穩定

葉利欽總統戲劇性的新年引退標志著一個時代的結束。俄羅斯在普京總統的領導下,正在走出過去十年的陰影。俄羅斯的經濟開始恢復,民眾對政府的信心也要比過去高得多,這些都為普京總統推行一些必要的改革提供了堅實的基礎。

俄羅斯在普京總統的領導下,仍然積極發展並鞏固和中國的戰略伙伴關繫。這是因為中國和俄羅斯都意識到中俄關繫對兩國都是至關重要的關繫,因為不管中國和俄羅斯各自多強大,如果彼此不和,則雙方的戰略地位都將大大削弱。反之,如果雙方能相互支撐,則雙方的戰略地位都將大大加強。

與此同時,“上海五國”正在穩步向一個成熟的多邊組織過渡。五國在涉及能源、打擊恐怖活動、打擊跨國犯罪等許多領域都開展了富有成效的合作。各方都意識到隻有加強合作,纔能面對多種出現的新問題。更重要的是,“上海五國”正在醞釀中的更廣泛的經濟合作有可能成為未來中亞地區經濟一體化的起點,而這將成為該地區未來穩定的又一個重要支柱。

因此,中國北部陸地的安全應該是樂觀的。

三、印度和南亞地區

印度的核試驗後,中印兩國都作出了相當的努力以使兩國關繫重新回到和解的軌道上去。納拉亞南總統的成功訪華給中印關繫改善帶來了新的契機,但總的說來,中印關繫仍是非常不盡人意的。

印度政府的行為基本上沒有脫離核試驗前後的理念。印度把中國作為其安全戰略中的重點對像沒有改變,其幾乎所有的主要外交活動都在圍繞著中國展開。

在對美政策上,在俄羅斯和中國都強烈反對美國的導彈防御繫統的形勢下,印度政府對布什政府的導彈防御計劃幾乎是全面支持,采取了“搭美國便車”的策略。但印度最終能從美國哪得到什麼樣的實惠仍是一個未知數。

中國在1999年印巴克什米爾衝突中采取的中立立場也沒有帶來印度對巴基斯坦更加靈活的態度,印度反而似乎變得更加強硬。印度和巴基斯坦的關繫並沒有實質性的改善,尤其是在克什米爾問題上,目前沒有實質性的進展,僵局仍未被打破,小規模衝突不斷。

因此,中印關繫在短期內的前景是不令人樂觀的。從目前印度國內的戰略思想看,離具備中印和解的戰略環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要改變印度對中印和解的得失判斷大體上需要四個條件:(1)印度發現能從美國哪得到的支持是有限的;(2)印度和中國以及印度和巴基斯坦間的敵意能基本消除,而彼此都能更加理性地面對過去的歷史;(3)中印間的共同利益,比如經濟利益不斷擴大,以至於目前中印間的政治關繫無法滿足經濟關繫發展的需要;(4)印度必須認識到謀求南亞霸權隻能招來南亞各國聯合對抗印度。在目前不具備這些條件的情況下,中印兩國更多的是在相互競爭,而不是合作。

四、日本、東盟和東亞的未來

對東亞的未來影響最深遠的恐怕不是中美關繫,而是中日關繫。這是因為如同一個沒有建立在法國和德國良好合作基礎上的歐洲將是極其脆弱的一樣,一個沒有中國和日本良好合作關繫的東亞的未來也不可能光明。

不幸的是,中日關繫因為兩國對歷史問題認識的嚴重分歧,加上中美日三邊關繫始終未能跳出三角關繫的惡性動態相互作用,中日關繫似乎看不到能夠真正“正常化”的前景。這些日本的精英們在日本在近十年的經濟頹勢後試圖在民族主義裡尋找凝聚國民的理念更使得中日關繫的前景暗淡。

與此同時,東盟的活力和信心都在金融危機中遭到重創。東盟內部的一些國家在國內面臨的許多問題更使得東盟作為一個整體的行動自由受到很多限制。

在這樣的背景下,中日韓三國和東盟國家在10+3框架下取得的合作就凸顯其對東亞的重要性。10+3框架下取得的進展不僅為遍體鱗傷的東盟帶來一定程度的支持,更可能使東盟在一個更廣大的空間內找到新的位置,脫胎換骨而獲得新生。

在10+3框架內,中日兩國的相互理解和支持是至關重要的。如果中日兩國能在10+3的框架內達成良好的工作關繫,一個“東亞共同體”纔有了堅實的基礎。10+3框架的存在使得東盟國家有可能扮演一個新的,極其重要的角色:即,促成中日兩國更加緊密的合作。在這一點上,無論是美國還是韓國,可能都無法替代東盟的位置。

10+3框架不是要將美國排擠在亞太事務之外,這一機制不是要取代當前主導亞太安全事務的中美日三角關繫,而是要在經濟合作和區域化等問題上,用一個多邊的機制取代矛盾重重的三角機制。

五、美國在亞太地區

維持冷戰後的“單極時刻”是美國安全大戰略的根本目的。因此,美國全球戰略的一個基本出發點是防止一個能對其國際“領導”地位構成挑戰的大國或國家聯盟出現。在這一點上,美國的戰略不僅僅是針對中國的,也同時針對其他大國,但美國把中國視為最可能的對手。

美國是惟一的超級大國,其地位在相當時間內不會動搖。由於美國相對離亞太地區較遠,加上亞太地區各國的不信任感很強,因此都想借助美國的力量對比來相互牽制,使得各大國都在某種程度上均有求於美國,這一因素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亞太地區的大國關繫框架。

在這樣的框架下,美國沒有任何必要在亞太地區推動真正意義上的多邊安全合作框架。其擁有的雙邊軍事同盟或合作足以維護其利益。在這樣的形勢下,美國一方面繼續維持其前沿軍事存在,強化軍事同盟和雙邊軍事合作,同時充分利用亞洲其他大國間的不信任感,使其他大國相互制衡。在中小國家中,維持或樹立“公平的局外人”形像,防止它們落入任何其他大國的勢力範圍。

美國發展和部署某種形式的導彈防御繫統將不可逆轉。在這一點上,我們隻能是在發展對抗手段的同時,團結國際社會力量,影響美國國內有關導彈防御的爭論,從各個方面制約美國的行動自由。最好的結果是使美國在浪費了大量的財力後,部署的繫統無法形成真正的防御力量或者是計劃最終無疾而終。

結術語:展望地區安全格局

在全球範圍內,對國際安全最為嚴重的威脅是美國正在發展的導彈防御繫統,一旦導彈防御繫統被成功部署,它將從根本上動搖二戰以來的國家安全理念:即國家的安全是基於相互依賴和相互威懾上的安全,因此國家的安全是相對的。導彈防御繫統將打破建立在相互核威懾上的相互依賴的安全概念,並將使進攻重新壓倒防御,從而大大增加國家之間的安全困境,導致新的軍備競賽。

另一方面,科索沃戰爭顯示了精確制導武器的完善,這意味著在常規戰場上,進攻又一次壓倒了防御。與此同時,信息戰的到來也將使安全困境惡化。這是因為信息戰中,進攻和防御的手段幾乎是無法區分的:信息的傳遞速度遠遠超過以往所有的軍事力量延伸,使地理的距離變得毫無意義。這兩者也都有使安全困境進一步惡化的趨勢。

在諸多使進攻壓倒防御的因素下,恐怕惟一能讓人類“慶幸”的是,在導彈防御繫統不完善時,核武器仍將是“絕對武器”。因此,在充分估計新軍事技術對國家安全環境的衝擊時,也無需過高地估計這些因素對中國安全環境的影響。大國之間仍存在的核威懾能夠在相當程度緩解常規戰場上的安全困境。也正因為如此,人類最應該警惕的能使安全環境惡化的兩個因素是:導彈防御繫統和可能出現的太空軍備競賽乃至戰爭。

中印之間的安全困境因為喜馬拉雅山的存在,遠沒有人們想像得那麼嚴重。而在安全困境最有可能惡化的地區,最近的發展又是利用改善我們的安全環境的。比如在沒有地理障礙的中俄之間,兩國關繫的進一步穩固能夠消除許多潛在的不穩定因素,而朝鮮半島事務的發展也給改善中國的安全環境和中美關繫帶來了契機。

同時,在我國的周邊地區,東盟國家將繼續執行在大國之間搞平衡的戰略,不會追隨美國明確地和中國對抗。新西蘭對安全的理解離美國越來越遠,而澳大利亞在野黨也明確表示反對美國部署導彈防御繫統。布什支持日本修改憲法卻不支持韓國的“和解”政策更讓韓國民眾無法接受。因此,美國在亞太地區最有可能獲得的堅強盟友仍隻會有日本。但日本國民對其憲法第九條的支持率在70%以上。日本新政府在這一點上能走多遠都是不確定的。因此,布什政府目前強硬的現行政策在亞洲能獲得的支持將是有限的。

因此,總體來看,由於亞太地區安全框架的繫統內各種因素相互作用和相互制約,一些對我們不利的發展效果將被一些對我有利的發展的效果所抵消,所以,盡管我們必須時刻關注事態的發展,但我們應該有足夠的信心對國家的安全環境保持謹慎的樂觀態度。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亞太研究所)

選稿:宗和 來源:《中國經濟時報》 作者:唐世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