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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式快餐引出的思考

    

據報道,北京頤和園內的一家麥當勞快餐店最近接到請其搬遷的通知,原因是該店的市面和布置等與園內的中國園林景觀不太協調。對此,店主並沒有流露多少不悅。他表示目前僅北京一地,其分店已達百餘家,撤出頤和園的這一家,並不會對整個快餐業經營產生任何影響。這本是一個普通的事件,但店家所透露的麥當勞連鎖店的數目,倒著實令我喫了一驚。北京是這樣,我不知上海有沒有做過這方面的統計。隻要沿著淮海路或南京路步行街稍稍留意觀察一下,便可以大體估量,這個數字絕不會比北京少到哪裡,而且生意一概興隆火爆。比如肯特基的炸雞,前一陣市內也有某些本地炸雞起而仿效並與之競爭,到後來卻不見了下文,而肯特基依然順風順水,蒸蒸日上。

美式快餐受到中國一些消費者的歡迎,自然是有原因的。其質地優良、環境整潔、服務規範等,與中國傳統的大餅、油條、生煎包子的快餐店相比照,顯出了很大優越性。其實,據多數人反映,美式快餐並不符合他們的口味,並且價格不菲。比較熱衷此道的是孩子,那是追求新奇。而成人來喫快餐,與其說是為了“大快朵頤”,不如說是為了“享受環境”。衣著時髦的白領男女,端坐在快餐店一角,細嚼慢咽,作紳士狀,乃是一種“品味”的像征。因此正如有人所指出的,“快餐”在這裡已失去它本來的含義。快餐店在美國本土原本是工薪階層匆匆果腹的所在,而中國顧客在店內就餐的時間一般都較長。不少顧客還將快餐店選作生日聚餐、宴請親朋的理想場所,當然戀愛中的情人也樂意在這裡小酌流連。精明的店家順應這一情勢,在經營策略上作了適當調整,以迎合中國顧客的習慣口味,招徠更多的食客光顧。

這種改變的確是意味深長的。於是有的研究者認為,中國消費者和美式快餐的經營管理者,在互動中已將這一原本“地道”的美國飲食文化賦予了中國文化的意義,從而使之成了“被地方化了的、中國版的美國文化”。並進而推論,在中西文化的踫撞中,“並非有哪一個文化是完全被動的”,因而“全盤西化”之說乃是一種“虛幻無稽的東西”,“它從來就不是,也不可能是一個事實”,在地方文化被外來文化所“潛化”的同時,外來文化也在被地方化。這樣的判斷似乎忽略了一個簡單的事實,即“對等”的互動隻有在兩種力量“對等”的文化之間纔是可能實現的。而在很多時候,強勢文化對居於弱勢地位的文化的衝擊,雖然免不了會遭到弱勢文化的反彈,但整個的情形既不“對等”,也毫無樂觀可言。英國學者湯因比在論及“文明在空間的接觸”時,曾談到西方文明通過先遣的航海家到達美洲的情形。西班牙殖民者用武力挫敗了當地裝備低劣而無猜疑的土著,“他們實際上是把居民中本土文化的那些智囊因素都給滅絕了”。因而,他雖然也認定“不能確無可疑地認為這些本土文化將不會以某種形式再現”,然而事實上至今我們仍未找到這方面的證據。

主張外來文化與本土文化“平等互動”說的論者,還提到了“觀音菩薩”,認為觀音也是外來的神,隻是來了一千多年,被賦予了許多中國本土文化的含義,漸漸演變成為一個中國本土的神了。其實這隻是另一種情形。這裡,我不由得想到了被尊崇為禪宗佛教祖師爺的達摩西來的傳說。依一般見解,佛教傳入中國是遠在公元一世紀的東漢明帝時。但由於當時在中國,儒家的文化占據了無可爭議的強勢地位,所以佛教盡管是一種“偉大而富麗”的宗教,卻從一開始就遭到了嚴厲的抵制。入世與出世,“孝悌之道”與六親不認,以及“見在佛”(皇帝)與過去佛(釋迦)孰尊孰卑等等問題都成為爭論的焦點。直到“不立文字,見性成佛”的中國式佛教禪宗的確立,佛教在中國纔算真正站穩了腳跟。禪宗有一句著名的機鋒語:“如何是祖師(達摩)西來意?”其實達摩的西來隻是一種像征,或者說隻是外來的佛教文化遭遇強勢的漢民族本土文化而實現“本土化”的一個標志而已。

話題還是回到美式快餐。我們當然不會神經過敏地認為,洋快餐的搶灘登陸,便是如同當年拿著毛瑟槍的歐洲殖民者登上“新大陸”一樣,需要發動一個抵制運動,將其拒之國門之外。事實上,隨著20世紀末期經濟全球化和現代信息技術的突飛猛進,各個國家和地區間不同文化元素的踫撞已經呈現不可阻擋之勢,其踫撞的形式當然也不可能重演當年八國聯軍火燒圓明園的一幕,更多的是經濟和文化的滲透。美式快餐和“美國大片”在一些人眼裡或許不過是纖芥小事,喫一個“巨無霸漢堡”或看一場“泰坦尼克號”也不見得就會長出高鼻子藍眼睛。但洋快餐的連鎖店如此長驅直入地深入到我們的內陸腹地,得到的回應卻是眾口一詞的贊譽,我們的本土快餐又幾乎全無招架之力,這一個冷峻的事實終究也應當引起我們的認真思考。與佛教在古代中國的形勢不同,眼下我們的本土文化並非處在強勢地位。在當今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研究,自然應該“跳出地方視野”的局限,然而對於近百年來飽受欺凌的我們,認真看一看這些不速之客是否真的已經完全放下了毛瑟槍,保留這一份警覺,總還是有其必要的吧。

《解放日報》

楊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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