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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寒山路

总喜欢在林深谷寂的山间小路上体味“山意”,当然“山意”之后是要加上“朦胧”两字的。这“朦胧”,不只是对于山岭树木等等的视野直觉,更有由“山意”引起的种种联想、遐想和幻想。

这里是天台山的一个支脉,叫做寒山,它由寒岩、明岩两峡组成,也叫寒石山。

有意思的是,一个与“寒山”同名的诗人,1100年前就居住在这里。于是“山意朦胧”之中,便有了一种寻故觅踪的神秘感。

有人称寒山(也叫寒山子)是华夏第一位白话诗人,此说可能有点儿绝对,因为隋末唐初的王梵志,写的也可称为白话诗,不过寒山诗自成一体,且流传广泛,所以寒山子作为华夏白话诗的开山祖之一,其地位是不可低估的。

寒山祖籍陕西咸阳。安史大乱前夕,由于文名不成,武名不勋,他随着逃难的人流,辗转多年,到了兵乱没有波及的浙江天台,在山青水秀的寒石山结庐而居。保留原来的姓氏已无意义,遂别出心裁,以山名为己名。北方咸阳的某某人,一夜之间变成了南方天台的“寒山子”。关于寒山子的具体身世少有记载,所谓“联翩骑白马,喝兔放苍鹰”也只是后人的推测,不过胸有文墨,深通经史子集,大抵是不会错的。“一住寒山万事休,更无杂念在心头”,这是寒山初入山林时的心绪写照。“万事休”、“无杂念”似乎彰示寒山与世俗功利的决裂,愿以山水洗涤自己的灵魂。但这并不说明寒山面对山林之外的世态万象心如止水,波澜不掀,而是仍然憎爱分明,“情不自禁”地要把心中所思所感用诗的形式表露出来,宣泄出来。寒山早期诗作多对不平世态的批判和讽喻,对黎民百姓寄寓深深的同情。妻丧子亡之后,他同国清寺中的僧人丰干、拾得交往,三人都具“诗心”,交谊日深。严格地说,寒山不是僧人,只因经常出入国清寺,与丰干、拾得一道作诗论诗,所以也就被人称为“诗僧”。是时寒山确实对佛教产生了兴趣,诗词中常常寄寓禅意,劝世醒世诗日渐增多。天台山同时也是道教胜地,寒山不免涉足其间,对道教颇多研钻,所以他实际上成了儒释道三位一体的隐逸诗人。

我国自南北朝以来,绮丽诗风流行,比如沈约等人的“永明体”,除文、韵严格相对,四句中还得包含四个典故,这就大大束缚了文人的手脚。到了唐朝,诗风有了改观,但骈体文之类的影响依然存在,在如此的大背景下,寒山的白话诗被视为异端是很自然的。但寒山自从以山为名,归隐自然,便决计与寒门结缘,心向平民,诗写平民,背离主流诗风,成了他义无反顾的不归路。事物的发展常常出乎主流社会所料,“不入流”的寒山诗由于其通俗晓畅而受到了乡民群众的广泛欢迎。诗歌本来来自民众,寒山白话诗昭示了一种文化回归,这又正是文学艺术“人民性”的生动体现。据说在唐代,寒山诗经人手抄口传,约有600多首流行。目前在海内外存传的寒山诗剩下300余首。寒山诗的内容广泛,纵览全诗,大抵可以辨察其由儒入道入佛然后又在一定程度上超越出来的精神轨迹。有人从细读寒山诗中发现了这位传奇诗人的“心史”,那应当说是个有价值的发现。寒山诗的特点,有一些是比较明显的。例如,佛道隐逸诗睿思飘逸,山水诗清和自然,讽喻诗率直幽默,劝世诗言俗意深,等等。寒山的“心史”,正是寓寄于这些独具风韵的诗行中。

“不入流”的寒山诗,到了宋代方有主流文人予以推介,有人把他与陶渊明、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黄庭坚、陈无己同列为“八老诗”。此后,寒山诗流传江南,走俏长安。作为佛教天台宗发祥地的国清寺,在向日本、韩国传佛的过程中,把寒山、拾得的诗作一并传了过去,日本至今还保存着一座拾得寺。自从二十世纪初西方某些国家掀起“敦煌热”,洋人们对华夏文化的关注与日俱增,寒山文化在此后的某个时期也成为西方国家的一个文化“热点”。如果说“敦煌热”中因为有英籍匈牙利人斯坦因、法国人伯希和等文化劫夺的因素,而在西方文人中蕴含某种畸异情感,那么“寒山热”作为西人对东方文化的一种“朝圣”,其涵义要单纯一些。美国有一部名为《寒山》的畅销小说,内中人物、故事都发生在美国,书的扉页引文却用了中国寒山子的诗句:“人问寒山道,寒山路不通。”在这里,中国的寒山,中国的寒山诗,成为一种精神象征,一种文化象征。“寒山”是一种美,一种自然,一种真诚,一种智慧,一种激情,一种平和而理想的追求。寒山美,然而通向寒山的路并不畅达。中国的寒山子写在山石林木上的“心史”,都是在探求一种平等和自由的生存境界,然而山高路险,只能在自娱自叹的宣泄中终其一生。作为孤单的个体,他无法改变通向“寒山”的艰难道路。这种自娱自叹的“产物”,积淀并升腾为一种精神,留传下来,这是寒山本人始料未及的。从西方的“寒山热”中,我们可以体味到一种文化精神的自然“通道”,不论东方西方,南方北方,这种文化精神的“通道”都是存在的。

走在寒山路上,心头有一种寂寞感,不只因为我们一路行来未见其他游人,还因为一个大诗人居住了七十个年头的故地迄今依然“藏在深山人未识”。

与寂寞寒山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人流如潮的苏州寒山寺。那个寺院因寒山子到过而得名。其实,关于寒山子同寒山寺的关系,仅有“寒山、拾得尝止此故名”的简单记载,除此之外并无太多的依据。苏州人的文化开发意识自古而今皆令人称羡。就是凭着一句“尝止此故名”,再加上张继的一首《枫桥夜泊》诗,便使姑苏城外寒山寺名满天下。至于一位千古诗人曾经隐居了七十多年(寒山三十多岁入住寒岩,百岁过后终老仙去)的封闭之“谷”,直到近年才被开放之风吹开,由热心人组成的“寒山文化研究会”卓有成效地开展工作,业已积累了数十万字的资料。天台县领导人也认识了寒山文化的价值,据说开发寒山旅游区的筹划启动工作正紧锣密鼓。天台、苏州佛教、文化界人士友好交往频仍,寒山寺方丈性空法师特地作联相赠:“明岩寒山两钟应,天台姑苏一脉承。”陪同我们的寒山文化研究会会长陈兵香说,将天台山建成一个既有以佛教文化为中心的国清寺,又有以寒山文化为中心的寒石山这样的旅游胜地,“天之台”就更加精彩。游客们游了姑苏寒山寺,再到寒山隐居地看看,如此的文化旅游,其内容就厚实而圆满了。

离开寒石山的时候,听到山的深处传来阵阵涛声——是松涛声,还是瀑布声?难以辨别。下意识里仍想从中听到什么——寒山子的诵诗声,抑或寒山诗魂的游弋声……

《文汇报》


沈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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