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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畜细胞融合术"引发伦理争论
2001年10月4日 16:42

新闻晨报10月4日报道:1998年11月,美国,ACT公司在《纽约时报》上公布人的体细胞与牛的卵细胞融合实验成功,一时哗然。

2001年9月,中国,中山医学院陈系古教授通过南方一家媒体宣告,人的体细胞与兔的卵细胞融合术,也就是“人畜融合”已经成功了100多例。这个技术上的突破,像一根导火索,引发了关于生命伦理的大争论。

本报记者辗转京沪粤三地之间,采访了人类基因组织伦理委员会中唯一一名中国委员邱仁宗教授、南方研究中心伦理法律社会研究部4名专家以及这次风波的主角,陈系古教授。记者试图为他们提供一个讨论的平台,正如中科院邹承鲁院士所言,“对于一些有争议的学术问题,通过争鸣澄清是非,有助于我国的科学进步和繁荣。”科学,总是在争论中前行的。

“潘多拉盒子”里的怪物

“我极其恐惧地从微睡中惊醒,满头冷汗,牙齿不停地打战……一个奇丑的怪物站在我的跟前———那个我所创造的糟糕透顶的妖怪!……不,就是死人也忍受不了看到那份尊容时所产生的惊恐!”这是德国作家玛丽·雪莱《弗兰克施泰因》中的描绘。主人公目睹自己亲手创造出的“超级生命”,悔恨不已。

而当南方研究中心的陈仁彪教授手捧一份《羊城晚报》,读到陈系古教授成功进行“人畜结合”试验(用兔子的卵母细胞培养人类胚胎干细胞)时,拍着桌子,其惊恐的程度绝不亚于小说中的主人公,“简直无法想象这是怎样的一种怪物!”这位阅尽生命科学巨变的生物遗传学家竟也发出如此的惊叹,这项实验在全国生命科学界和伦理界所掀起的轩然大波就可想而知了。

今年1月以来,陈系古在助手的协助下,以被丢弃的人类皮肤细胞核为材料,成功克隆出100多个人类胚胎。通过这些胚胎,可以获取人类胚胎干细胞。人类胚胎干细胞可在体外诱导分化,克隆出人体全身所有200多种组织和器官。

以上的过程没有任何值得争议之处,但在陈系古教授的实验中,孕育人类皮肤细胞的卵母,并非来自人类,而是从家兔身上“借”来。两者结合而成的胚胎干细胞,就像是一只“潘多拉盒子”,一旦有居心叵测者“撬开”这个“盒子”,将胚胎接种到人的子宫,完全可以培养出一个带有兔基因的“人”。

这一点,陈系古教授自己也承认。那样的话,小说中的噩梦就会变成现实,世人“满头冷汗,牙齿打战”,也不为过。

会否引发又一种“艾滋病”

作为一名医学研究者,陈系古教授的初衷非常美好:治病救人,“就在昨天,还有一位患者打电话来,急切盼望该成果能应用于临床。”陈系古对记者说。

陈教授心目中理想的图景是,每个人都可以用自己的体细胞,如皮肤细胞,克隆出自己的胚胎,建立一个与自身没有排斥反应的“核移植胚胎干细胞系”。当遇到意外伤害或有关疾病需要更换器官时,就可以用这个细胞系随意克隆出各种组织器官,等于上了一份保险。

为了制作这份“保单”,陈教授还精心地试图避免伦理上的风险,“没有另一个人的卵母细胞加入,就能避开伦理问题,而且这不是人的受精卵,实验不会扼杀人的生命。”

但事与愿违,陈教授这艘干细胞研究的“快艇”,恰恰在绕过障碍时,“撞上”了更大更坚硬的“冰山”。“人体兔卵”结合而成的胚胎干细胞,即使如陈教授所称,99.99%的遗传物质来自人类的细胞核,毕竟不是人的胚胎。由于保留了兔卵的细胞质,而细胞质中的线粒体DNA仍然带有兔子的遗传信息。触到“冰山”的那一角,正是这个“线粒体DNA”。

1918年,西方爆发大瘟疫,导致2000多万人死亡,罪魁祸首,可能就是“线粒体”的突变。

上周,市六医院的一位专家经研究证实,人类有1.2%的糖尿病是由“线粒体”突变引发。人自身的线粒体不稳定,尚能酿成灾难,何况是来自另一个毫不相干的物种的线粒体!也许,在短时间的实验中,不会暴露出任何问题,而一旦潜伏的病毒有朝一日撕下伪装,露出狰狞的面目,则可能吞噬整个人类。

这不是杞人忧天,不要忘了,人类至今束手无策的艾滋病,可能就是拜非洲猩猩所“赐”。

实际上,在向媒体公布实验结果时,陈教授本人就表达了以上的担忧。

国际人类基因组织伦理委员会委员邱仁宗先生通过本报记者询问陈系古,为何冒然用人的细胞做实验,却不进行大量的动物实验。

对此,陈教授有点委屈,他辩解,这样的实验,研究小组都会先在动物身上进行,反复分析研究,长时期观察有无消极后果。

让陈教授欣慰的是,最近有不少学术界内的同道通过电话表示理解和支持,“真正懂行的人自会与我有同样的感受。”承受着重压的陈系古将他们引为知音。

用人卵,还是用兽卵

许多京沪专家困惑不解:“陈教授为什么不稍稍改变一下航向呢?船照样可以前行。”这一改变,就是用人卵取代兽卵,变“人兽怪胎”为普通的人类胚胎干细胞。

陈教授向记者吐露了自己的苦衷:在中国目前的研究环境下,要得到人卵殊为不易。中国人还没有自愿捐献卵子用于科学研究的观念,而且取卵手术有一定危险性,“这么多年来,我所得到的人卵总数只有12个。”这对于失败率很高的科学实验来说,真是杯水车薪。

对于陈教授的辩驳,南方研究中心的沈铭贤教授不敢苟同。他认为,如今人工授精已经非常普遍,全世界每年节余下的人卵难以计数。如此海量的卵子,只要经过捐献人的知情同意,完全可以用于科学研究,守着这个取之不竭的宝藏,“真搞不懂为何非用动物卵母细胞不可。”

熟悉国外情况的邱仁宗教授也介绍了英国的做法,通过流产胎儿或女性尸体,取得卵母细胞。“现在连角膜捐献都不是新闻了,死后人卵捐献并没有太大的障碍。”

对于陈系古提出的“国情论”,邱教授也认为这不是理由,“为取得人卵,陈系古究竟做过哪些工作?”如果没有切实地争取过,又何必空叹“人卵难得”呢?

“突袭”伦理,跨越“鸿沟”

陈系古教授一直否认他的实验缔造了“潘多拉盒子”,对生命伦理进行“突袭”。他认为,那个“盒子”早就已经存在了。在“免疫学杂交瘤”的研究中,人鼠、人兔细胞融合经常发生,已经进行了几十年。陈教授所在的中山医学院就曾经做过一例人的淋巴细胞同鼠的骨髓瘤细胞融合的实验。

记者就这一点向陈仁彪教授求证,他是二医大免疫学研究室的创始人,对于“免疫学杂交瘤”应该有发言权。陈仁彪教授作出两点反驳:首先,胚胎干细胞研究用的是卵母细胞,而免疫学中的杂交只是体细胞的结合。前者能制造出“全能干细胞”,那可是能孕育出人的生命的!这点本质区别怎可忽略?其次,免疫学中的杂交并非如陈系古所言,经常涉及人类,一般不用人做实验。

更让京沪专家担心的是,陈系古教授声称自己做的研究是“治疗性克隆”,也就是说,这种“人畜融合”研究的成果,是要应用到临床上去的。对于人们对临床风险的担忧,陈教授认为自己尚处于“治疗性克隆”的“基础研究”阶段。记者手里有一份人类基因组织伦理委员会有关克隆的“布里斯班宣言”,宣言里分明将“基础研究”和“治疗性克隆”截然分开。作为这份宣言的起草人之一,邱仁宗教授自然对此有解释权。“陈教授的实验,如果仅仅作为基础研究并无问题”,但若跨越“研究”和“治疗”之间的鸿沟,就是一种“僭越”。陈系古对此不以为然,“再权威的机构也会改变,日本一度禁止胚胎干细胞实验,现在不是解禁了吗?伦理应该随着科技的进步而进步。”

伦理法规呼之欲出

目前,上海的南方研究中心和北京的基因伦理专家正在分头起草一份基因研究的伦理指导大纲。据说经专家共同研讨,有关部门审批后,这份草拟中的大纲将会被卫生部和科技部作为法规在全国推行。对于“人体细胞与动物卵母细胞融合术”,两份建议稿会作何规定呢?上海那份神秘的草案向记者露出了一个角:一方面允许类似实验出现在“非临床应用”的基础研究中,前提是自愿提供卵子、胚胎生命不超过14天、不得进入人的子宫;另一方面对这种融合术所产生的胚胎干细胞衍生物,绝对禁止用于人体移植。“这是对人类尊严的亵渎。”哲学家出身的沈敏贤教授补充道。

而作为北京专家的代表邱仁宗先生并不完全同意南方研究中心的看法,“要提到‘人类尊严’的高度,好像过头了一点。”邱教授提出了他的原则,将一项实验的可能产生的积极效益和消极后果进行权衡,如果风险太大,就要慎重对待。特别是在生命科学这样敏感的领域,更要采取“有罪推定”的措施,要推行实验成果,必须拿出有力证据,证明该实验无重大风险。具体到“人畜细胞融合”,北京专家的具体意见还不一致,有的支持陈系古教授进行基础研究,有的反对这种“嵌合体”实验,也有的认为做到目前的程度就可以了,到此刹车。

据专家们介绍,在国际上,像陈系古教授所做的这种实验,其成果绝对不可能发表在《自然》等核心刊物上,连在学术界公布都很困难。国外的医院和医学院都有自己的伦理委员会,一个项目要申报基金,完成和公布成果,申请专利,都要经过伦理委员会的审查。伦理上争议较大的实验,不太可能被伦理委员会放行。

在中国,除了在卫生部一级伦理委员会渐渐浮出水面之外,各地医学研究机构普遍缺乏伦理委员会的监督。从事医学研究的人员,伦理学观念也不是很浓厚。陈仁彪教授毫不客气地指出,陈系古教授率领的那个研究小组,“缺少对伦理学的基本常识”。

也许,谁是谁非,记者无权也无力评判,但确立伦理学在科学界的地位,应该是学界的共识。

 选稿:吴麒敏 来源:新闻晨报 作者:潘田 
    • 科学家呼吁重视干细胞研究中的伦理问题
    • 人兔细胞融合亵渎人类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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