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潭

雁渡寒潭,雁过潭不留影。

惊鸿一瞥,静看人间是与非。这世上有种东西叫做缘分,与此同时便衍生了另一种东西,叫做有缘无分。如今韩潭常常会想起如果那时没有遇见归雁,自己会是怎么一个样子,大抵总是西装革履地出入于都市的高楼丛中,过着包括自己在内的大部分人认为的美丽人生。但现在当他走遍了大半个中国的土地后,他依旧每每想起那个白衣黑裙的女孩,像一帧黑白照片,静静地,不言不语地伫立在午后那洒满了秋季阳光的教室中。于是那一天的阳光便也就永远地照在了他的身上,无论是在某个偏僻山村的风雨之夜,或是坐在布达拉宫前的广场上凝望山脊上的月亮。韩潭从没有认为他和归雁的初见是属于爱情的,但奇怪的是那一刻的记忆却出奇清晰地定格在了他的脑海中--午后的阳光,金黄而温暖的,门无声地被推开了,一个白衣黑裙的女孩便站在了那片金黄中,阳光下她的样子十分模糊,不甚真实似的。随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韩潭都无法将第一眼看到的柔和身影和犀利敏锐的归雁联系在一起。他几乎忘记了正是他约见了归雁,为了一篇叫做《校园爱情故事》的文章,一篇韩潭一读之下不禁拍案叫绝可又对作者有些耿耿于怀的文章。他甚至向陈挚断言,归雁这个名字的主人一定是一个戴着宽边眼镜,将自己一丝不苟地裹起来,像修女一样腼腆,像教导主任一样严肃的自命清高的女孩子。于是陈挚按文章后的联系方法帮韩潭约见了归雁--一个特殊教育系的大一女生。于是韩潭见到了归雁,注定却也意外的。

韩潭在他生命的第22个年头遇见了归雁。后来的舌战是如何而起的,韩潭已经忘却了,但归雁一边微微牵起的唇角,轻轻一眨又落在一旁的眼神,似嘲弄又似看穿了什么似的,挑战着韩潭的骄傲。直到李蝶飘然而至。李蝶,人如其名,校花级的人物,配上文学社社长计算机系的高才生韩潭,一直便是这个学校里才子佳人的童话。归雁走了,临走时,她回过头,目光掠过李蝶,第一次落在了韩潭的脸上,韩潭觉得她的目光像水,凉而清澈的,一触之下由不得心就是一颤。韩潭知道初战,归雁胜了。

从此归雁也成为了文学社的一分子,但却很少再和韩潭有交集,她的目光甚至极少有停留在韩潭身上的时候。归雁似乎同温文持重的陈挚更合得来,他们的合作总是默契得令人嫉妒。韩潭冷眼旁观,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韩潭便很少去文学社了,虽然这是他一手组织起来的,但他有太多忙的理由,何况他想,反正还有归雁和陈挚呢。

大学里总有太多的活动可供学生们尽情展现他们的才华,校辩论赛是其中很引人注目的一项。韩潭坐在决赛的辩台上,神思不属。对方的言辞在耳边炸响,心却纷纷乱乱的理不出个头绪。李蝶怂恿他参加这次比赛,只为这是全校瞩目的焦点,但一个理工科的队伍一路行来,却力有不逮。忽地又想到归雁,这样的女孩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吧,但她又是如此波澜不兴的……

文学社门里透出的灯光,着实让韩潭吃了一惊,才想起是月底了,校刊的出版以此时为最忙,而自己却疏忽了。如果不是因为今晚的坏心情,他根本不会想到上这儿来。在一般人看来,今晚谁有坏心情也不该是韩潭。他是本届辩论赛的最佳辩手,所有人瞩目的对象。可这又如何?一支失败队伍中的畸形儿,韩潭体会到深深的无力感。

门里只有一个人。

归雁将定下的稿件做最后的排版。陈挚今晚有一场考试,而明天校刊必须如期出刊。她并没有注意到门外的脚步声。

门无声地开了。

韩潭看着灯光下归雁的侧影,象是回到了初见的那一刻,有些模糊的。忽然发现,归雁在自己记忆中的形象总是不甚清晰似的,但却分明妥妥贴贴地在那里,除了那水般微凉的目光。而此刻,那目光已望定了他。韩潭刹时感到一丝窘迫,为自己对文学社的疏忽,也为这一刻无意的造访。但归雁的眼光却又一次地飘开去,随手将刚校好的期刊递给他,再次低头专注于桌上的一分稿件。"活见鬼!"韩潭不由有点着恼,为着归雁对他的冷漠,也为着早已积下的一肚子不快,"究竟是你不是活人,还是你压根儿没把我当活人!"归雁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了韩潭,带点诧异,却是一如既往的冷然,最后停在了那份期刊上,唇角习惯性地上扬,自嘲道:"我以为你终于记起了明天要出刊,看来是我错了。""是的,我忘了!但不是今天,不是最近,早十年我就忘了!忘了我的梦想是文学,而不是冰冷的计算机,不是尔虞我诈的人际关系,不是人前虚妄的风光,不是在你眼中不屑的一切!可我不是你,不是陈挚,可以随心所欲地追求你们所谓的梦想。你知道生活是什么吗?你知道生活不是只对自己负责就可以的吗?"韩潭蓦地住了口,惊诧于自己的失控,他都说了些什么。从不曾对人说过的,哪怕是面对李蝶偶尔对他对文学热情的揶揄;哪怕是从小到大的好友陈挚,在得知他竟报考了计算机系,而不是和自己一样的中文系后一再地追问,也未能从他口中挖出一个字。但此刻仅仅是为了归雁不经意的轻慢,自己竟口不择言地一吐为快了。然她是不会懂的,韩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懊恼。然而当他接触到归雁的目光时,却没有发现惯见的清冷。那是一种夹杂了了解体谅的眼神,一点点的恍然,一点点的心痛,还有,一点点的温情。"对不起。"归雁说,声音很轻,很柔,象一片羽毛扫过。韩潭一怔,随即象是放下了心里那个老也放不下的担子似的。一直以为有些话是不能说的,有些话是不想说的,有些话是说了别人也不能了解的,所以长久以来宁愿将它们放在心里,啮啃自己的寂寞,却原来并非绝对。

后来对话继续进行,不过已不再是互不相让的针锋相对了。大抵是韩潭在讲,归雁在听。从辩论赛谈到背弃的父亲和将所有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的母亲,韩潭发现,归雁不仅是个好的谈话对手,更是个好的倾听者。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滑过去了。自从那夜后,韩潭再次回到了文学社,用陈挚的话来说,就是"洗尽铅华",回归文学的寂寞天地。归雁只默不作声,然间或地目光会投向埋头于稿纸中的韩潭,若有所思。校园却依旧是热闹的,她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的忽然甘于寂寞而失去主角。但李蝶对于韩潭的韬光养晦却从开始的好笑惊讶,转为了忍无可忍。

六月,炎热而烦闷的季节,象彷徨而易怒的人心。虽是明知道这场争吵在所难免,但和女友闹翻却依旧不是桩令人愉快的事。韩潭甚至讶异于何以在如此长的时间里都没有察觉自己与李蝶的格格不入,抑或当真是自己见异思迁?而这个念头越发地令人不愉快起来。一转身,却是归雁,似是在这儿站了很久的样子。他望她,她也望他,有点儿不知所措。她都听见了吗?抑或……

至今,韩潭都不是太明白怎么在那一刻竟会向归雁嚷出那些后来被陈挚称为"鬼上身"般的咒骂,连他自己都记不清那到底是些什么话了,但想来却该是原本准备用来骂心里那个自己的。然话,真的很伤人。归雁象是受了惊吓,忽地向韩潭身后扑去。韩潭闪过身,余光所及却是陈挚和脸色煞白的--归雁!而先前的那个女孩儿却瑟缩在他们身后。天!她们有张酷似的脸。但他还是没有理由分不出两人间的区别。"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归雁轻轻摇了下头,唇边还是那抹若有又无的笑,只是苦涩。那一瞬,韩潭发现归雁的眼光又飘忽起来,再不是他所能把握得住的了。

空气凝结了。从那一刻开始,再不曾解冻。生活表面上一如既往地进行着,但韩潭知道一切都不同了。对于他的道歉,归雁接受,可漫不经心,她并不似在生气,只是游离。连陈挚都表现出无可奈何。他所能尽的最大努力是使归鹭谅解了韩潭。韩潭没有想到的是,归雁的孪生妹妹会是失聪的。不是先天不足,而是五岁那年的一场高烧留下的后遗症。其实当时先发病的是孱弱的归雁,并且来势汹汹,当担惊受怕了多日的父母从化险为夷的姐姐那里腾出关注,才发现一向活泼好动的小女儿竟已病得恹恹一息,慌忙就医,捡回了性命,却失去了听力。所幸的是,这场变故并没有改变她乐观的天性。归鹭微笑着对韩潭"讲述"一切,笑容明媚得不染纤尘,"其实姐姐大可不必认为那是她的错,但她总觉得自己有责任。"韩潭蓦地记起那晚,归雁了然的眼光,不是同情,而恰是同病相怜的体谅,只因他们都是背负着十字架的人。他还曾一度奇怪归雁怎会选择特殊教育这一冷门专业,还以为是爱心泛滥,原来他不曾读懂她,即使在她懂得了他之后。但韩潭想归雁终会原谅自己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而幸好他们并不缺时间。

圣诞节转眼又将至了。对于文学社来说这实在是收获的一年,各种荣誉纷至沓来,对已是大四的韩潭和陈挚而言可说是善始善终的了,且归雁在校刊上连载的中篇小说《天国的游戏》虽未完篇,却已是好评如潮,这使节日的欢乐气氛在这里越发地升腾。归鹭更是成了此处的长客,并带来一股清新的空气。韩潭暗自希望能借此打破和归雁间的僵局。

但事情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发生了。韩潭记得归雁答应了圣诞夜的聚会,电话那端传来的声音中甚至还透出一丝暖意,"等我完成手头的事就过来好吗?"韩潭知道归雁在一所聋哑学校做义工。"归雁。"

"嗯?"

"过了圣诞,就快是新的一年了。""我明白的。"

然而韩潭没有等到归雁,归雁永远留在了那一年的冬天。学校里的一个小女孩跑到马路上去捡滚落的玻璃珠,却听不见身后汽车驶近的声音,当她被推开时,手中还紧紧握着那颗美丽的透明珠子。

韩潭后来想起了归雁在《校园爱情故事》里的一段话:"斐也知道身边那些沉浸在爱河中的女友们有时也会想象自己老来的情形,可那遐想中却很少是真有个老头存在的,即令有,也绝非是现在恋人的老来版。于是,斐就有些疑惑了。那么这些校园爱情还要山盟海誓的承诺做什么呢?难道仅仅是为了换取一时安全的感受吗?但更令斐困惑的是,她连自己一个人的晚景都无从想象,就好象是她真的没有一般。斐也只好自嘲,也许自己就象不属于这个恋爱季节一样不属于老迈吧。只因为接受不了人们对于这两者的草率态度,而不合时宜的却又恰恰是自己,所以提前退出的也无疑就应该是自己了。然不是没有一点心动,不是不想逗留的,可终于还是不能够罢了。"原来一切早在还未见面的最初就都已注定好了。一语成谶,只是当时已惘然。

"五年后,风回到了这个国家,这座城市,这个曾属于他的菁菁校园。又是梧桐落叶的时分。'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他的心中兴起些许'物是人非事事休'的感慨。随手从地上拈起一片枯叶,揉碎了,想起那年也是这样的午后,霁说:'你走,我不留你,也留不住。但我知道你是候鸟,终会有回来的一天。可我也不准备等你,你更无须记挂这里有个人等着你。'于是,她轻轻易易地放飞了他,不止人,还有魂。而那时,他以为,是她不够爱他。直到经历了多年异乡生活的挣扎以及一次失败的婚姻后,他始明白实在是自己错了。霁的手段是拆散,目的却是成全,她是真的爱他,只不过不愿抹杀自己的骄傲。'我们都太骄傲,太在乎谁重要,比较那付出,只有加添了煎熬。我往哪里找,象你这么好,爱要慢慢嚼,慢慢嚼,慢慢嚼,当真就好。'当真就好,风想。

一群大雁飞过,倒影投射在潭心。然而稍纵即逝,但真的经过,潭知道,雁也知道。"韩潭将刚完成的《天国的游戏》最后一段装入信封,寄给陈挚和归鹭。他替它改了个名字,叫《雁渡寒潭》。"仅以此庆贺小雁的出生,愿她有个最美丽的人生。"在绘有蝴蝶泉的明信片上,韩潭写到。天很蓝,没有云,归雁应该在那里的吧。韩潭抬头仰望。


作 者:雁渡寒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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