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乳弄

吴镇的摸乳弄多如牛毛,黑乎乎阴森森,好像埋在吴镇底下的下水道——泛起一股股旧时的沉渣,实在叫人难遮其丑。至于为何叫摸乳弄?说法众多,一说:因为里面漆黑一片,男人和女人专门在里面做那档子事情比较安全,故美其名曰摸乳弄。二说:这样的弄堂太过于狭窄,只能一人来往,若遇到对面来人,只得侧身而过,要是来者是个大姑娘,而且胸高臀肥,那必与对方擦出“火花”,姑娘也只好被人占了“便宜”,更甚者趁机成为“咸猪手”,摸乳弄因此得名。其实“摸乳弄”是以前大人家的产物,因为下人不能走正门,所以造就了这样一条条紧靠正房的边弄专供下人使用,真正的名字叫“暗弄”或“偏弄”,终年不见阳光。后来成为吴镇最著名景点,赚了很多的钱,变成吴镇的代名词,这完全是依靠“摸乳”两字的魅力了。

吴镇的摸乳弄最富盛名的是许家弄堂,它长有半里路,贯穿所有房子,可想而知当年许家的厚实。从头走进去,如同走进旧时的许家——富丽堂皇的迎客厅;精美绝伦的砖木雕;还有四通八达的走马楼。听吴镇上了岁数的人讲,许家老爷许枫生当时做盐商发了大财;后与周庄沈万三儿子一起做水上贩运,更是财运滚滚,后来从南浔落户吴镇,觉得吴镇东靠淀山湖,西临太湖,是个风水宝地。吴镇从此名声大噪,渐渐壮大,到了民国,已经拥有四个水码头,六七大铺子,还有四条商业街。一时云集吴镇的富商多达十余家,摸乳弄如雨后春笋般在吴镇涌现,几乎是吴镇繁荣的一大景象;一种标志。于是每一条弄堂或多或少都会传出些“风流雅事”,成了人们生活一份调味品。然而时时传出很多丑恶的事情,许家将吴家的二少爷骗到许家弄堂给杀了,弄堂里充满着血腥味。还有许家少爷与竹司弄的绣娘在弄堂里幽会被许家总管看到后告诉老爷,因为绣娘家与许家悬殊太大,许家老爷坚决反对这件事情,后来绣娘吊死在许家弄堂,真是悲惨,摸乳弄从此都有冤鬼;演绎了一场场人间悲剧。摸乳弄如同一具具棺材,葬送了很多人的青春年华和美丽灵魂。

吴镇的衰败有历史的原因,也有主观的原因。但终其衰败到极点,摸乳弄却一条也不少地留了下来。有人说因为摸乳弄太隐蔽了;有人说因为摸乳弄太牢固了。解放后住进了很多百姓,大有重见天日的感觉。生活在里面的人们觉得很安逸;很舒适。可是到了“文革”,摸乳弄遭到了批判,说摸乳弄有资产阶级的小资情调,一时成了毒瘤,人们谈“弄”色变,尤其许家弄堂,成了“攻击和铲除”的对象,甚至想就此把它从吴镇的历史上抹去。可是许家弄堂太庞大了,太深长了,枝枝节节,藤藤蔓蔓牵着整个吴镇,若要拆除,等于拆除整个吴镇。那时许家弄堂几乎成了一条空弄堂,但它非常沉重地压在吴镇之上;里面充满潮味的空气令人窒息。

后来知青返回,许家弄堂又住进了几户人家。但住得都是那些思想上或者阶级成分上和生活作风上存有问题的人,他们成了异类。许家弄堂就像一根链子将他们串起来。寡妇陈菊花和她的女儿小菊花住在弄堂口。陈菊花年轻时在平城生活不太检点,落得一个坏名声。嫁到吴镇后与陆吉祥生活得倒是很恩爱,第二年生了一个女儿,不幸陆吉祥去平城装货被货物压死,从此陈菊花的生活陷入灾难之中,人家都说她是扫把星,一直用鄙视的目光看待她。有的男人还想占她的便宜,遭到陈菊花的拒绝后,开始恶意中伤她;诽谤她,在文革时还让她胸挂破鞋头带高帽游街,倍受欺凌,精神受到折磨。几次都想了结性命,可是女儿还小,她舍不得呀。住在许家弄堂身心遭到摧残,没人理睬。

弄堂的中间住着爹被打倒的许嘉生夫妇;许嘉生的爹曾在国民党政府当过差使,是许家弄堂唯一一户姓许的人家。他们夫妇不知是谁的原因活了半百人生了,依然属于“丁克”家庭,他们从来不与他人说话,过着自我封闭的生活。对门住的是吃官司的吴桃根和他的兄弟吴桃良,他们的父母在文革中遭到迫害,已经不在人世了。大家都知道桃根吃的是冤枉官司,可是在那个颠倒黑白的世界里,有理跟谁去说呀?弄堂底住着穷困的神经病刘阿二和他的江北妻子及他们的儿子刘苦海。他们都是夹着尾巴过日子的人,一走进许家弄堂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先不说在吴镇遭人歧视,就是压抑的生活足以让他们透不过气来,陈菊花守寡十年,女儿今年已经十二岁了,她的青春年华已经在这样的弄堂里消磨完了,她似乎没有希望再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因为这样的弄堂太长了,使她走不出去。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而许嘉生夫妇神神秘秘的进出弄堂,谁都不知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他们的背后常常跟着一连串议论和讥讽,好像他们来到世上就是丢人现眼的。因为爹的原因他们终日提心吊胆。至于神经病阿二成天捧着一只收音机在老虎灶烧火听评弹,一不高兴就把人家拿来泡水的热水瓶往河里扔。他的老婆是外地人,与吴镇更是格格不入。他们虽然同住在一条弄堂里,但是他们毫无往来,从不搭话,或许他们都在保护自己受伤的心灵,因为他们已经经不起任何折磨,哪怕空气中落下的尘埃都有可能砸伤他们的头。

许家弄堂死气沉沉,只有苦海和小菊花两个孩子进进出出,苦海比小菊花长两岁,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有时互相追逐嬉闹,毫无顾忌,给许家弄堂带来一丝生机。每天上学苦海总要喊小菊花一起走,小菊花就跟在苦海的后面,小菊花身上穿着花格子衣服,脚上穿着一双半新旧的方口黑皮鞋,那是她平城的舅舅买给她的,头上扎着两只羊角辫与苦海并排走在街上。相比之下苦海身上的衣服又破又脏;头上还有虱子;一个人走在街上就像一条没人收养的野狗;镇上没人看得起他。苦海娘是江北人,认得苦海娘的人就骂苦海“小江北”;苦海爹有精神病,熟悉苦海爹的人就骂苦海“精神病”。在学校同学和老师都讨厌他,因为苦海经常骂人打人,还撒流氓。可是小菊花就喜欢和苦海在一起,有时陈菊花不许让它与苦海在一起,可小菊花觉得苦海对她最好,不嫌弃她,还为她去石库门拿橡皮筋,谁要是欺负她,苦海就要帮她,有一天小菊花一早去吃馄饨,馄饨店的汤面骂小菊花娘老菊花是窑姐,小菊花是小窑姐。问小菊花买馄饨的钱是哪个男人给的?小菊花馄饨没吃到,遭到汤面一顿辱骂,哭着跑出馄饨店。跑到弄堂口正好碰到苦海出来,苦海叫住了小菊花,问小菊花怎么回事?谁欺负她?

小菊花边哭边说汤面骂她。苦海将书包交给小菊花让小菊花不要哭,自己去找汤面。

苦海来到馄饨店,站在门口扫视店堂里的每一张桌子,寻找汤面的影子。终于在买票处苦海看到了汤面正在收钱。苦海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揪住汤面的衣襟问他为什么要欺侮小菊花?随后就朝汤面的脸上挥去一拳。汤面猝不及防,一个后退,撞在墙上的蒸笼夹上,蒸笼夹掉下来,罩住了汤面的头。店里的人见有人打架,一片慌乱,逃似的跑出馄饨店。几个营业员连忙走上前来劝架,一看是苦海,大家都知道苦海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强盗杀坯”,打人从来不眨眼,惹急了他还会用刀子捅人。一时不敢对他这么样。再看汤面,摘掉蒸笼夹,鼻子里的血已经流到嘴里,指着苦海说:你——你为什么要打我?

你说人家的钱不干净,我看是你的嘴不干净。苦海说着,寻机还想揍他几拳,被人劝住了。当然苦海的一拳还是有用的,日后小菊花再去吃馄饨,汤面非常热情的招待她。

苦海总像哥哥保护妹妹一样保护小菊花,使小菊花免受很多人的欺负,他们在弄堂里渐渐长大,生活虽然不是很幸福,但心里还是感到快乐。苦海娘做大饼,苦海常常带小菊花去他娘的大饼摊吃大饼。人家都说脏,可是小菊花觉得香。小菊花的外婆家在平城,每次她外婆来,总要给她带喜欢吃的芝麻糖。小菊花总要把芝麻糖送给苦海吃,还带苦海到她家玩。苦海长那么大连外婆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不要说吃到外婆的东西。苦海娘是从江北逃荒过来的。所以吃到小菊花给他的芝麻糖,苦海心里特别地开心,眼睛里露出羡慕的神情和洋溢着一脸的愉悦,像阳光一般明亮,与打人时那副目光仇视,脸部肌肉抽搐的冷酷简直判若两人。苦海吃着,小菊花就问苦海甜不甜?苦海开心地说甜!心里想着以后要双倍偿还给小菊花。可他有时心里非常不明白别人为什么要欺负小菊花?有时还要辱骂她?他觉得小菊花漂亮又大方,而且心地善良,也没有做错什么事情?难道是因为小菊花的爹死得早,就应该遭人欺负?所以小菊花再遭别人欺负时,苦海就感到别人是在和他过意不去。苦海出手的拳头就更有杀伤力,似乎充满着某种仇恨。

上了初中后,苦海有时逃课,他要不去茶风街的书场听武松打虎,或者去煤球店扫煤块,给他做大饼的娘烘大饼。但放学时,苦海总在学校对门的铁匠铺看好小菊花,要是看到小菊花与一群女同学一起出来,心里会感到很开心。说明小菊花没有遭人欺负。要是看着小菊花独自出来,苦海心里就不痛快,猜想小菊花是不是又遭人欺负了?于是走上前去问小菊花,要给小菊花出气。小菊花看着苦海,心里有时觉得很委屈,为什么有些人总在背后骂她是小窑姐?为此小菊花的心里非常苦恼。苦海就问她谁在背后这样说?小菊花一时说不上来,反正周围的环境总是让她感到压抑。苦海弄不清楚女孩子的心思,他就跟她说白天听说书先生的故事,常把小菊花逗乐了。忘记了很多的烦恼。

今天,小菊花却迟迟没有出来。苦海心里有些焦急了,说什么小菊花也应该出来了。过了好久,苦海看到小菊花出来了,可是后面跟着几个男生。小菊花不理他们,他们却死皮赖脸跟着她,有一个男生竟然追上几步冲着小菊花笑,一副流氓的腔调。苦海看到后,胸腔里突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双手不自觉地捏紧拳头,好像要面临一场角斗。他就紧随后面,进了街区后一个男生还跟着小菊花,小菊花想甩都甩不掉。只听得那个男生说:你怎么每天都和苦海在一起?他一看就是小流氓。他爹有神经病。

小菊花看了看旁边的男生,非常讨厌地说:你在说什么?走开。

男生没走开,只管自己说:你和我们一起玩,怎么样?

街上的人看到小菊花和别的男孩在一起,认得陈菊花的人就在一边说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那么小就开始勾引男人。话说的非常难听。有时他们看到小菊花和苦海在一起也要骂上几句。小菊花听到有人在背后议论她,赶紧走快步子。可是那个男生还不放过她,又追了上来。见到此番情景苦海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愤怒,冲过去就朝那个男生的后背一拳,那个男生往前一个踉跄,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苦海又给他一拳,把那个男生打翻在地,其速度之快只在几秒之间。

小菊花转身看到那个男生被苦海打倒在地,急忙跑过来,说:苦海不要打他,他们人多,你会吃亏的。

你要是再欺负她,我打死你。苦海瞪着眼睛说。

那个男生扒在地上,额头上隆起一个很大的包,他直直地看着苦海,不敢说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要男生快去医院;有的看到苦海,就摇着头,显出一副脱底棺材无收作的样子,就走开了。小菊花拉着苦海要苦海快点走。只听得背后有人在对地上的那个男生说:你怎么会碰到他,你真是自找苦吃。他是谁?他是老虎灶阿二的儿子——小江北。

第二天,苦海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苦海已经不止一次的打人,这次把那个男生打得鼻梁骨折,已经不能来学校上课了。班主任问苦海怎么办?

苦海说他为什么要欺负小菊花?

老师说欺负不欺负那要看行动,不是凭你个人的想象。如果他真的欺负了小菊花,那么老师会批评他,教育他,也轮不到你去打他呀?

苦海不明白老师的话,问那么上次混沌店的汤面欺负小菊花,你们怎么没去教育他呢?

老师说那是社会上的事情,没有发生在学校。

苦海就说那这件事情也发生在校外,我又没有在学校打人?

老师说可你打伤的是学生。

苦海说是他欺负了小菊花在先,我打他在后。

可打伤的不是你!老师越说越气愤,最后将苦海交给教导处处理。教导处王主任见到苦海就头疼,苦海已经被学校处分了好几次,怎么仍然屡教不改?气得王主任七窍生烟,狠狠地指着苦海的鼻子大骂苦海简直是条疯狗,继而拍着桌子,大光其火,连额头上的青筋都暴凸出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拍着拍着控制不住情绪,拍到苦海的头皮上,把苦海的头皮拍得火辣辣的痛。苦海不敢叫出声音。于是又去报复同学,把同学打得血流满面,鼻青眼肿,可怕极了,同学们见他就躲;女同学都骂他是流氓。

最后学校说他们再也管不了苦海了,就把苦海扫地出门。苦海娘听说自己儿子为了小菊花去打人被学校开除的,就找陈菊花论理。竟然还骂了陈菊花几句难听的话。陈菊花不买账,也骂了苦海娘几句难听的话,弄堂里第一次出现舌战,围观的人第一次感受来自民间的争吵,有一种“振奋人心”的感觉。人们奔走相告,如同遇上喜事一样,沉寂的吴镇突然有了流动的空气,而这股空气来自许家弄堂。后来在小菊花的劝说下,陈菊花才进了自家的门,苦海娘在门外跳了几下,抹了抹嘴角的口沫,不甘心地走了。最后弄堂里只留下苦海一个人,他不知道朝那个方向去。

桃良手提四喇叭收录机,下身穿着喇叭裤,留着八字胡,还烫了一个爆炸头回到吴镇时,苦海站在弄堂惊奇地看着桃良。四喇叭里放着骚动的乐曲,随着桃良的走动而一路喧闹,桃良后面跟着孩子渐渐增多,好像娶亲的队伍过街,行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桃良手中的四喇叭上,不明白里面到底是谁在歌唱?竟然还有乐器在里面演奏?此时桃良无比神气的走在街上,他的喇叭裤如同扫帚一样扫去积在街上厚厚的灰尘。人们纷纷啧嘴,觉得桃良的打扮非常新鲜。游动着眼睛笑着说桃良回来了。桃良几年前逃出去,大家都以为他死在外面了。今天突然回来,大家都感到意外。后来才知道他回来吃他哥哥的喜酒,他吃官司的哥哥今年三十岁了才娶上老婆。

苦海看着桃良向他渐渐走来,又看着他手中晃动的四喇叭,他的眼睛里闪动一种兴奋和新奇。因为桃良的四喇叭不知比他爹的声音机大出几十倍。桃良走过来看着眼前这位头发黄,脸发黑,衣领破烂的小青年还不知道是谁呢?苦海却早就认出了他。

桃良!苦海满脸惊喜。

桃良看着苦海一时愣住了。

桃良,我是苦海。你不认得我了?

苦海!桃良这才想起来,说:你长高了,已经发育了嘛。于是和苦海一起走入许家弄堂,沉寂的弄堂一下子热闹起来。苦海就神气地跟在桃良后面,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激动,在有乐曲的弄堂里恣意放肆。

苦海反正没事,于是一直跟着桃良,还跟着桃良学起抽烟来。桃良无所事事,每天就放四喇叭,把对门许嘉生夫妇搞得晚上睡不着觉,可是不敢说话。桃良快活,随着乐曲扭动屁股,墙上还贴着很大的明星照,个个妩媚妖艳,苦海看了后就问桃良这些照片是从哪里弄来的?

桃良撇着胡子说是广州的朋友送给他的,要是喜欢就送一张给你。

苦海高兴死了,问桃良真的吗?

桃良说当然真的,并要苦海自己挑,挑中哪一张就送哪一张。

于是苦海对着图片看了又看,瞧了又瞧,还是拿不定注意。后来苦海发现其中有一张图片上的明星有点像小菊花,他就要了那张。

桃良一看,觉得苦海还停有眼光的,说那是香港明星甄珍。

苦海不知道什么是香港,问是不是敌台?因为他以前只听说过香港敌台和台湾敌台。

桃良说什么敌台?香港,懂不懂?香港——

苦海拿着图片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不明白。桃良也不跟他说了。依然扭动他的屁股,此次他从外面回来,因为他哥哥要结婚了,要不然他才不会回来呢,毕竟外面的花花世界好玩呢。他去过上海,还去过广州,到处有他好多朋友。他还和苦海说上海有外滩,一到晚上好多男男女女都在那里谈恋爱呢;不像这里一到晚上就钻进弄堂睡觉了,都无聊呀。桃良还说上海有个西郊公园,那里有四脚蛇,人要是被四脚蛇咬了,马上就死。

蛇还有脚?苦海满脸疑惑地问。

人有脚,蛇当然也有脚。桃良一副得意,显然在说苦海不经世面。其实他也没看到,只是听说而已。至于后来桃良和苦海说广州的女人如何开放,到了晚上就喜欢搂着男人跳舞。苦海听得站在那里不动了,他肮脏的脸的脸上浮起希冀的表情,想象桃良真是了不起。对桃良佩服的五体投地。

没过几天桃良竟从外面带了一个女人回来,把吴镇的人吓呆了。那个女人是桃良外面的朋友。他们注视着桃良和那个女人走进许家弄堂,他们顿时像喝了一碗烈酒,脑子里所有的脑细胞都开始活动,想象着桃良和那个女人走进弄堂后晚上做什么?那几个晚上先不说桃良和那个女人做了什么,倒是吴镇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奇异而诡秘的笑,他们的脑子里转悠着有关桃良和那个女人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可是桃良还没有结婚?他们就这样各自传递着眼色,许家弄堂一时成了大家关心的热点,纷纷议论:

桃良怎么能带女人回来?

哎呀,他们家没大人,当然没人管。也是,把女人带回家总不是件好事?

谁说的?我看桃良在外混的有名堂了,女人愿意跟他。

唉,也只有许家弄堂才会发生这种事情,大家看好戏在后头呢,别忘了还有那个寡妇。

奇怪!为什么这种事情总在弄堂里发生?

那个女人自从走进弄堂直到离开才走出来,所以大家时常在弄堂口张望,看到苦海出来,就问苦海桃良和那个女人在里面干什么?苦海就说他们有神经病,怎么连这种事情都要问?他们就骂苦海有神经病。苦海就朝他们看了一眼,去给桃良买香烟;给那个女人买瓜子。苦海他被学校开除了,也用不着去学校了。于是天天听桃良天南海北吹。苦海觉得跟着他们在一起浑身来劲。他还去汤面那里给他们买馄饨。桃根结婚他还帮忙抬家具。桃良临走时为了感谢苦海几天来的帮忙,就送给了苦海一张小图片,苦海拿过来一看差一点喘不过气来,是一个裸体女人。桃良笑着说,那可是花五元钱买来的。苦海看着图片,又下意识地看了看桃良身边的女人。桃良打了他一下头皮说:小子,怎么?心里已经发痒了?

桃良喝完了他哥哥的喜酒,就带着那个女人走了。苦海便拽着裸体女人,那可是一张黄色图片,要是被人发现肯定会骂自己是小流氓;说不定还会被告密呢。苦海心中就一片混乱,一看裸体女人脑子里就出现小菊花。

小菊花知道苦海是为了自己去打人才被学校开除的,心里觉得很愧疚。加上这几天苦海不来叫她了,心里更是感到空荡荡的,像丢了什么东西,随着初潮的到来,更没心思念书了。她就想找苦海说话,向他赔礼道歉。可找不到苦海,不知道苦海这些日子在做什么。桃根结婚那天小菊花看到苦海挤在人群中,好像一起在帮忙搬东西。后来就没有见到他,小菊花就到大饼摊上找苦海娘。苦海娘不是说苦海还没起床,就是说苦海还没回来。还说苦海为了你现在书也没得读了,你还找他干什么?苦海娘白了小菊花一眼,就不再理她。小菊花又去老虎灶找苦海爹,苦海爹先笑着说不知道,后来又说苦海要去少林寺当和尚练武功。东一句西一句的,不知他在说些什么。

苦海则像幽灵一般出没在弄堂里,谁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自从桃良走后苦海就一直在暗处跟着小菊花,渐渐的他发觉小菊花的屁股越来越大,胸脯也越来越挺高;脸比以前更白更嫩了,变得越来越漂亮。苦海有时就对着小菊花的某处看,脑子里想着裸体女人,心就跳得厉害,甚至有些晕乎。苦海就不敢看,但心里就想看。苦海的思绪变得有些错乱,胸腔里活跃着一股冲动,在见到小菊花之后更是上下拨动,血也加快了流动。苦海第一次遇到晚上睡不着觉,脑子里浮想联翩,一会儿是小菊花前面高高的胸脯,一会儿是小菊花后面圆圆的屁股,就这样全面后面的来回折腾,又把裸体女人拿出来看一遍,苦海就感到裤裆里有一股热流溢了出来,也就在热流溢出之际苦海发觉自己好像腾云在天空,飘飘然如入佳境,只是梦幻一般又回到了难以入眠的床上。苦海辗转反侧,脑子完全被小菊花填满了。

天是三月天,野外菜花正黄。菜花的芬芳弥漫在空气里,风吹动着花粉的气息,钻入鼻孔痒痒的,就想打喷嚏;也吹进了弄堂,冷寂的弄堂流动着热空气,几只野猫在漆黑的弄堂里叫春到黎明,让沉寂的弄堂有了生命苏醒的骚动。桃根的新娘子在西宿讨得,嫁到这样的弄堂里连白天都有些害怕,不要说晚上了,进得弄堂就不敢出门了。桃根倒是忙来忙去,买菜烧饭。进出弄堂的次数逐渐增多。有一天他看到苦海一个人在弄堂里转悠。就问苦海干吗?苦海没有搭理,害怕似的往回跑。桃根觉得莫名其妙。

小菊花放学后进了弄堂,苦海就跟了进去,他在弄堂里开始想象小菊花进了家门后先写作业,写完作业后小菊花就开始洗澡,露出又白又嫩的胴体,被水洗过之后光洁而富有弹性,脸上泛起红晕,像出水的芙蓉,比图片的上裸体还要好看。苦海这样想着,又将耳朵紧贴在墙壁上,希望能听到小菊花水洗的声音……

苦海开始不敢面对小菊花,跟在小菊花后面就觉得心里有鬼,好像在做一件下流肮脏的事情。可是小菊花的影子一直在他脑中晃动,晃得他坐立不安,吃睡不香。

街上突然停电,陈菊花要小菊花去杂货店买蜡烛。小菊花去了。小菊花家的门“咣当”一声,躲在阴暗处的苦海神经倏地紧张起来,像猎人发现了猎物。他紧追几步,借着弄堂口的微光,小菊花扭动着细柳的腰身正在走出三月的弄堂,把暗处的苦海撩拨得心花荡漾。苦海跟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匍匐在弄堂口对面的垃圾箱后面,双手趴着垃圾箱的盖子张望着小菊花,他看到小菊花走进了杂货店,稍息,又走了出来,往这边走来;苦海的心快要跳出嗓子眼,有一种缺氧的窒息感。苦海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见到小菊花,就会浑身不自在?小菊花若无其事地拐进弄堂,与苦海只差一米,苦海好像闻到了小菊花身上淡淡的女人香味,就像野外菜花的香气,刺激了苦海青春期的强烈欲望。苦海望着小菊花妩媚的身姿完全被弄堂包裹了之后,他冲进了弄堂。只听得小菊花“啊”一声尖叫,划破寂静的弄堂。小菊花吓得手中的蜡烛掉到地上;苦海的两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牢牢地抱住她的胸脯。小菊花连忙转身,看到是苦海,她有些吃惊,说:苦海,怎么是你?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一直在找你。小菊花觉得苦海不会对她怎么样?大概和她在开玩笑?

苦海没有答话,抱住小菊花往弄堂深处走。小菊花就开始挣扎着说:苦海,你要带我去哪里?让人看到不好的。苦海抱着小菊花,只管往里走。大概抱得太紧了,小菊花感到身上有些痛,胸口压得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苦海将小菊花抱过许嘉生家的门就停了下来。

苦海,你神经病呀,你想干什么?小菊花打了一记苦海,将衣服拉拉好。苦海还是没有说话,将小菊花压在墙壁上,开始亲她摸她,小菊花此时好像苏醒了,她已经明白昔日一直保护自己的苦海现在想要干什么?她奋力的推开苦海,头不停的摇晃,说:苦海你别这样,我求求你,你一直对我最好,我不会忘记你的。苦海,你不能这样。小菊花苦苦哀求苦海,可是苦海没有一点松手的意思。小菊花突然感到有一根坚硬的东西正顶着她的下身,她的身子不自觉的抖动了几下,像落到河中吃了一口水刚爬上来。

许嘉生夫妇打着手电神神秘秘回到许家弄堂,许家弄堂因为停电,更是一片漆黑。许嘉生拉着老婆,向自己的家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许嘉生马上停止了脚步,在夜里——不要说夜里,就是白天也从来没有在弄堂里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难道有鬼?许嘉生不惊有些害怕起来,会不会那些被父亲杀害的冤鬼找上门来?许嘉生将手电慢慢地照过去,看到苦海正抱着小菊花,屁股不停地起伏着……小菊花看到一束光亮,知道有人来,拼命叫喊,挣脱苦海,苦海已经占据了小菊花的下身。

可是许嘉生在见到小菊花和苦海抱在一起时,马上关掉手电,迅速开门拉着老婆就进去,随即将门牢牢上,感到自己非常倒霉,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情?连脸色都有点变了;对小菊花刚才的呼救置之不理。

小菊花眼前的光亮突然熄灭,如同希望破灭。最后听得“碰”一声关门声,阴森森的弄堂好似掉进了地狱。小菊花再想叫喊已经没有力气,弄堂太深太长,谁也听不到她的求救,任凭苦海对她肆意妄为;在她身上发淫威——小菊花只感到下身针刺一般的疼痛,人软软地向下坍塌,如同坠入万丈深渊……苦海的呼吸声渐渐从急促变得舒缓;人飘飘然如上九天云霄……

小菊花在双膝着地时突然像梦醒了一样,站起来就往往外面跑,只听得苦海在背后说:小菊花,我会永远保护你的。

弄堂里只有小菊花慌乱的脚步声。

小菊花哭着,跑着,迎面撞上了桃根,把桃根吓得一大跳。桃很去街上买橄榄,他老婆怀孕了。

谁?桃根大声说。

小菊花没理他。桃根一看是小菊花,因为快到弄堂口了。桃根发现小菊花头发凌乱,上身的衣领纽扣敞开,一副遭人欺负的样子。急忙问小菊花出什么事情了?小菊花没有理睬她。打开自己家的门就进去了。桃根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也急匆匆跑回家,心荡得慌。老婆看到他这副样子问他出什么事情了?桃根喘着粗气说刚才回来时撞到弄堂口的小菊花,小菊花一边跑一边哭,神色慌张,好像被人欺负了。桃根坐立不安,他对老婆说要去向派出所报告,谁让自己给撞到了?弄不好又有人要冤枉他。再说在这样黑漆漆的弄堂里谁说的清楚。老婆听了后,觉得有道理,于是陪着桃根去派出所报告。

小菊花的母亲看到女儿这副样子回来,再说买蜡烛也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简直把她吓坏了。

囡囡,你这是怎么啦?你怎么会这副样子?陈菊花拉住小菊花,一副着急的样子。小菊花没有回答,泪流满面。

囡囡,你……陈菊花再看小菊花,她差一点晕过去。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小菊花肯定被人强奸了,因为她的裤子上血迹斑斑。陈菊花一把抱着女儿,大有天塌下来的感觉,继而又松开女儿看了看,又抱紧女儿,泪水哗啦啦的往外流。

是谁?囡囡是谁?谁把你弄成这样?

妈妈,不要说了。小菊花的表情出现了痴呆症状。

陈菊花将女儿扶到房间里,然后去为女儿倒水,要小菊花洗一洗,心里头乱成一团。是谁糟蹋了自己的女儿?心里头有一种怒火在焚烧。而又显得那么孤立无助——不知怎么办?此时她想起了死了十二年的男人,心里有一种强大的痛苦和郁闷在女儿被糟蹋的晚上肆无忌惮地蔓延,直至将她完全吞没……

突然有人敲门,好像敲在了陈菊花伤痛的心坎上。陈菊花猛然站起来。心里想谁会在此时敲门?女儿睡在床上,眼睛里露出余悸未消的恐慌。陈菊花看着女儿,敲门的响声带着一种慌乱,陈菊花的心里更是紧张。

陈菊花走出去开门,迎进来的是派出所的干警。陈菊花倒退两步,好像自己的女儿犯了错误。

你是陈菊花吗?其中的一个干警说。

是的。陈菊花怯生生地说。

有人向派出所报告,说你女儿遭人欺负,有没有这回事?干警一脸严肃地问。

没…没有,你们听谁说的?陈菊花站在门口看着干警说。

当事人在家吗?我们需要当面调查。另一位干警说。

她睡了。陈菊花没有一点让干警进屋的意思,依然站在门口说。

叫她起来,我们必须调查清楚。

她睡着了,你们走吧。陈菊花要关门。

陈菊花,我们现在是在执行公务,你必须配合。两个干警站在那里义正词严说。

干警进屋后,要陈菊花把当事人叫起来,要不然就要带到派出所去询问。陈菊花无奈,只好叫女儿起来。小菊花木讷的样子,还没有在惊慌中醒来,面对干警小菊花断断续续把今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陈菊花傻眼了,她没有想到是苦海。干警调查完事情后就要走了,突然被陈菊花一把抓住,她要干警放了苦海,不要抓他。两个干警当时就愣住了,非常不明白地问陈菊花为什么?苦海强暴了你女儿你还要为她说情?陈菊花说你们要是把苦海抓起来了,等于把这件事情公布出去,那我女儿以后的生活咱办呢?叫她如何活在这个世界上?求求你们了。说着,陈菊花就要给两个干警跪下。两个干警连忙将陈菊花扶起来。说:刘苦海已经触犯法律,他应该得到法律的严惩,不是你说不抓就不抓。你还是好好安慰你女儿,防止她有过激行为。两个干警说完就走了。陈菊花陷入了绝望之中。陈菊花因为年轻时候不注意名声,现在即使规规矩矩生活,别人还是用异样的目光看待她,而且不容她辩护。她知道名声比什么都重要。现在女儿遭人强奸,她的一生肯定完了。陈菊花脑中胡思乱想,守着女儿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苦海被抓走了。大家似乎还在梦中,不明白是什么一回事?张望着黑黑的许家弄堂。许家弄堂空空荡荡,没人敢走进去。好像许家弄堂会吃人的一样。到了下午终于听到昨晚苦海在弄堂里强奸了小菊花。吴镇上下顿时一片哗然。苦海和小菊花不是一直很好吗,大家都知道平日里苦海经常保护小菊花,把小菊花当妹妹一样对待。还记得苦海打汤面的事情吗?怎么会呢?肯定有人看到苦海和小菊花在弄堂里好,心里不舒服,然后去告发。

第三天早上,大家依然在梦中,陈菊花上吊自杀了。自公安局把苦海带走后,陈菊花彻底绝望,因为她已经在名声的旋涡里折腾大半辈子,女儿“失身”崩溃了她的精神意志。而苦海娘在外面前破口大骂陈菊花生了一个小窑姐,年纪小小就勾引男人更加加速了她灭亡的脚步。陈菊花自杀的消息传出后,所有吴镇的人都惊呆了,陈菊花怎么会上吊自杀?此时的人们突然感到陈菊花是如此的可怜;男人死的早;经常受人歧视;带着女儿吃尽了苦头。而今又莫名其妙地自杀了……

许家弄堂突然沉浸在一片悲伤之中。人们更加不敢走进去,好像是个陷阱一样。

忽一日,吴镇突然来了一大批客人,他们有的头戴太阳帽;有的背着包。他们的神情充满好奇。他们在一位乡领导的带领下走进弄堂,乡领导满面光彩,一脸愉悦,绘声绘色地介绍弄堂的历史;在客人面前耀眼弄堂的构造是如何的巧妙!弄堂的造价所花费的巨资!并不无自豪地说那是我们吴镇的骄傲。客人们听得津津有味。感到吴镇了不起,将古建筑保存的如此完整真是不容呀,还说吴镇的领导非常有眼光,给后人留下了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赞不绝口。他们徜徉在弄堂里好像回到了当年的吴镇;弄堂越深他们的兴致越浓。有的走进去还不想走出来呢。最后乡领导要客人们猜这样的弄堂在吴镇叫什么弄堂?

所有的客人相互看了看后,都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那就我来告诉大家吧,乡领导拉开嗓子说:叫摸——乳——弄。

弄堂里顿时笑声一片,这是吴镇人第一次听到来自弄堂里的笑声,压在吴镇人心头的石头好像有了松动。


作 者:无嘴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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