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今年有两件工作是颇有新意的：

一是大抓节约用水。不仅仅见诸行动，而且在报上大讲水源危机，一个夏天没断。几场大雨之后，报纸马上如实报告城、郊区降雨量和水库蓄水量，并说明库区上游降水不多，危机未缓，继续大讲水源危机。而且说，如果不节约用水，北京市将面临生活用水管制。

二是永定河上修了一座大桥，过往车辆一律收过桥费，一时间汽车司机怨声四起。于是报纸又开始讲话了，讲建这座桥花了上千万元，国家没有这笔投资，市政府怎样筹了钱。收过桥费一年可收多少，收了以后还要派什么用场，不收费前景是桥坏了没钱修，过往车辆还得在这儿卡脖子。后来人们气消了，主动一次多买几张过桥票，以备后用。

这两件事看起来简单，却提出一个问题：要不要把困难和危机如实告诉人民。

我们的事业不是一帆风顺的，困难多得很。在困难的时候，过去我们习惯于讲成绩，讲光明，认为这样可以提高我们战胜困难的勇气；而比较讳言困难，更讳言危机。实际上这样是不行的。困难和危机是客观存在，并不取决于我们讲不讲，而且困难还要靠人民共同去战胜，如果又要人民去战胜，又不讲我们要战胜的困难有多大，就如同要率军出征，却讳言敌人的实力一样。这样怎么能使人们有充分的准备和足够的勇气呢？

我们的国歌是诞生于民族危机时的一首战歌，它唱道："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个人被迫着发出最后的吼声！"假如当时我们只是强调成绩，就绝不会产生像《义勇军进行曲》那样巨大的警醒国民的力量。可见，在危机面前首先看到危机，比看到成绩重要得多。讲困难、讲危机，前提建立在对人民的充分信任上，相信人民群众不会因为知道了困难，知道了危机，就坐以待毙。今天我们的改革面临着许多困难，但困难再大，也不会严重过国歌诞生年代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机。那时候，危机感唤醒人民共同抗日；今天，危机感绝不会使人民群众躺倒不干的。

也许有人会说：困难和危机讲多了会使人泄气。不错，困难和危机讲多了会使人泄气，但从整体上说，泄气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人会因此而激发起斗志，所谓"背水一战"、"置之死地而后生"、"破釜沉舟"这样一些故事，都是说明人在意识到危机的时候，会产生摆脱困境的强大动力。相反，过多地、不适当地讲成绩、讲光明，反倒会让越来越多的人失望，因为人们身边并不完全是成绩和光明。而人们一旦觉得我们的宣传连现实都不正视的时候，何来信心和勇气呢？如果北京市领导只讲节水取得多大成绩，不讲水源危机；只讲过桥要收费，不讲建桥没有资金；市民一定会说：水源丰富，形势大好，节什么水？建桥上边拨款，过桥收什么费？不讲困难、不讲危机会带来坏结果，道理就是这样浅显。

也许有人会说：那么光讲困难就行了么？当然不是。过去我们有句老话，叫做"成绩讲够，困难讲透"。但是长期以来，事实往往是成绩讲过头，困难全不讲。这在有些人大概和怕否定了成绩，怕面上无光的心理有关，困扰于这种四虑的精神状态本身就可能使人失望。我们所以现在需要实实在在地讲困难，把困难向人民和盘托出，让大家和衷共济、同心同德地克服困难，战胜危机。不仅困难很多的时候要讲困难，形势大好也得讲困难。成绩有时没讲够，没什么关系；而讳言困难和危机，吃亏的却是自己。

把困难和危机如实告诉人民，唤起人民共同战胜困难和危机，推动我们的各项改革事业，这才会有真正的同心同德。

（原载1986年11月14日《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