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孽子，操心也危，虑患也深。

看布热津斯基访华，不能不戴上一副老人所用的双光眼镜。上边望远，下边望近。

从近景一方面来讲，布热津斯基此行，保证没有多大的问题，至少美国之废约断交撤兵，不是今天或明天之事，也不是本月或下月之事，但是，从远景这一方面来讲，令人有处在没有空气的斗室之中的感觉，这由于：近景必然为远景所制约。

作这样的判断，不必求之于布热津斯基在北京的公开的祝酒词，而应该就与布热津斯基访华的同时所发生的两件事情来推测。

第一件，卡特告诉日本首相福田，认为中日应该早日签署和平条约，包括反霸条款，不成问题。

第二件，邓小平在北京接见合众国际社的访华人员，赞扬美国驻日大使曼斯菲尔德的谈话。

这是千吨大石从万丈斜坡滚下来的趋势，而特别是卡特告诉福田的话，意义深长。日本是亚洲方面甚而是世界方面的经济强国。任何人都料不到，卡特会向福田施这样大的压力。压力的本身，倒不十分的重要，重要的，是从这一件事所反映出来的卡特总统的性格。人们虽有耳语，认为卡特总统，是一个三心二意的人，记者以往也不免逐流随波，认其爱走"之"字路线。但是，从他最近的表现，他给人们的印象，是大智若愚，大勇若怯。以美国最近的几位总统来讲，他实在是一个比之杜鲁门更杜鲁门的超级杜鲁门。杜鲁门向来以粗犷著名，曾要打破名记者皮尔逊的鼻子，亦曾一声不响，而炒了麦克阿瑟将军的鱿鱼。论史者早有定评，二次世界大战以还，如果美国没有了杜鲁门，美国决不会造成了延续近二十年的冷战。现在，"缓和"早已开到荼蘼，转翻历史之一页的人，可能正是卡特总统。

事实上，卡特总统就职以还，也曾沉静地做过一件事情，其刚心毅力，至少超越了前任的三位总统。那就是，和巴拿马签署了运河条约。其勇气超越约翰逊与福特，固无待论，尼克松以足智多谋来自号，对卡特亦不能不拜下风。卡特之所以敢作敢为，自然与其背后的支持力量，有其关系。我们记得，以往纳尔逊，洛克菲勒州长，曾以总统特使身份，赴南美洲，被人投掷番茄，狼狈不堪。洛克菲勒家族之所以重视南美洲，由于南美洲有富油国委内瑞拉。而委内瑞拉对美国最感不满的地方，就是美国许久不能解决巴拿马运河问题。卡特总统为"三边委员会"的成员，而"三边委员会"为戴维·洛克菲勒所发起，尽人皆知。从这一线索来讲，可见卡特总统执行其平日的抱负，坚决不渝，王安石谓：天变不足畏，人言不足恤，庶几近之。

以这样的一个卡特总统，再加上曼斯菲尔德之所谓亚洲的北约的思维，这说明亚洲方面，将会来临的，是一个新局面。这一个新局面，是具有历史性的。当历史转捩的时候，一些反抗的力量，会被压平。翻着史书，后之视今，有如今之视昔。

然而，重温历史，不一定能叫人信服，如运诸掌的，却是美国的经济问题。美国今天的经济问题，已和政治有了连结。如果高唱"缓和"，节减军备，则通货膨胀，可以放慢，但失业必然增加；如果是备战扩军，则通货膨胀加剧，但就业却会好转。今天卡特总统的任期，已过了三分之一，再过几个月，就要筹谋连任，为讨好一些巨宅金融巨头而压缩通货膨胀乎？为讨好一般选民而增加就业乎？这是卡特总统的问题。尽人皆知，应舍前而取后。何况，"三边委员会"中人，多是工业巨头，而工业巨头，无所畏于通货膨胀。

这就造成了今天泰山压顶形势的主要原因。

最近，日本的《朝日新闻》，发表了一则据说是来自日本官方的消息，认为日本官方，听到布热津斯基的会报，认为布热津斯基曾和中共官方，探讨一个可能性，即是美国将以军火供应中共，以期换取中共不向台湾用兵的保证。这一则消息，一望而知是出于新闻记者的第六感。其一，如果布热津斯基真向中共作这样的试探，不会让这样的试探，流到外边，一流到外边，等于希望试探不会成功。第二，纵使这样的试探，已为日本官方所知，日本官方也知道这不是小孩子们玩游戏，哪会轻率的告诉新闻记者。此说之为新闻记者"爆肚之作"，不问可知。

尽管是新闻记者"爆肚之作"，但是空穴来风，其源有自。在美国的官员中，布热津斯基是力主对中共作军需援助之人。早在一九七五年间，布热津斯基曾在《外交季刊》撰文，主张以军用的交通器材（包括远程运兵工具及雷达等）供应中共。布热津斯基祝酒时既已明言，强大的中国，对美国有利，美国为什么不做对自己有利的事情？不过，美国单方面的想法，依然会受到客观形势的制约。

看来，台湾还象是苟安之局，不过，问题却出在另外一个地方。谁叫美国来了一个基辛格国务卿，把笔一挥，挥到"上海公报"上边。"上海公报"明明显示，美国和中国的一个行省，签了防卫条约，无论如何，说不过去。现在再来了一个"超级杜鲁门"的总统，他何时兴动起来，有谁能料。

东海扬波，惊涛拍岸！

（原载于1978年6月12日香港《明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