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外地人评价上海人道：“精明而不高明。”此论我看并不尽然。因为精明不是坏事，精明者未必不高明。但这个评论还有值得上海人自省之处。过于小事斤斤计较而因小失大者，因“精明”而变得不高明者，在我们生活中，也为数不少。即此而论，提倡小事不妨糊涂一点，马虎一点，很有现实意义。

在延安的时候，毛泽东有一次谈到叶剑英同志，将他的生平性格概括成一副对联，给予了很有意思的评价，那副对联是：诸葛一生惟谨慎，吕端大事不糊涂。

吕端，何许人也？吕端是赵宋的宰相。当时吕蒙正三入宰辅，名声显赫。宋太宗欲相吕端，有人说，“吕端为人糊涂。”宋太宗却说：“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终于做了宰相。

吕端的小事糊涂，表现在那些地方？据《宋史》记载，有那么几点：第一，他“宽厚多恕”，不修边幅，喜欢讲笑话，别人得罪了他，他从不介意。寇准和他一同“参知政事”，他自请列名寇准之下，后屡次罢官，但“意豁如也”，所以赵普说他“得嘉赏未尝喜，遇挫折未尝惧，亦不形于言……”；第二，他和别人交往，“轻财好施”，给予多而求取少；别人误会他，把一些不相干的事情推在他身上，造谣中伤，他不辩驳，只是说：“我按直道行事，无愧于心，风言风语不足畏。”第三，他“未尝问家事”。因此，他被有些人看作糊涂人。

一个人能做到大事小事都不糊涂，那当然很好，但如果大事不糊涂，小事糊涂一点，也不是什么缺点。吕端小事糊涂，并不妨碍他出任宰相，反而有助于处理好天下事。因为一个人的精力有限，事无巨细，样样要弄得一清二楚，除了个别超人，常人很难如愿。小事情上傻一点，腾出时间来，力求大事办清楚，那岂不甚好。该健忘的就健忘，该粗心的就粗心，该弄不清楚的就弄不清楚，过去了的事就过去了。这样大气的做人，我认为很值得赞赏。

王蒙说过两句名言：“对待关系宁肯失之糊涂失之疏忽，也不要失之精明失之算盘太精太细。”在生活中，我们常见有的人在处理人际关系时是是锱铢必较，小事斤斤计较，算盘打到第九档，一点屁大事，也看做一个磨盘，结果小的好处捞到了一点，为利己而不惜损人，但在处理要紧事时，却是一头雾水，糊涂得很。个人得失的算盘太精太细，有时甚至于误了大事。这叫做顾此失彼。至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自以为占了一点小便宜，其实与己与人，都是大为不利。这种“精明”，其实并不可取。

郑板桥有块图章，刻有“难得糊涂”四字，过去我读过这几个字，实际上没有读懂。现在多活了几年，再细想一想，才进一步明白：小事糊涂，天下能有几人及得？这个见解实在是很深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