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18日，第五届中国上海国际艺术节将要隆重举行，在国内外正式参演的40台节目中，中国的传统戏曲占了7台，这一比例应该说不算很小。但是，这7台优秀戏曲中，1台是京剧名家名段，浙江的两台越剧，《陆游与唐婉》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来上海演过，《蛇恋》也是90年代末在浙江演过的戏，加上上海的昆剧《桃花扇》和泰州的淮剧《祥林嫂》，这几台大戏都是老题材，观众已非常熟悉。只有唐山来的唐剧《人影》和广州来的粤剧《花月影》题材上是新面孔，而且，整个艺术节戏曲节目中仅《人影》是原创首演剧目，这很可能使戏曲爱好者产生一种“饥渴感”。

毋庸讳言，这些年，由于人们寻找娱乐方式有了很大的变化，生活的快节奏和人们对新娱乐形式的崇尚，传统的戏曲欣赏娱乐方式面临了越来越大的挑战，从而在戏曲界引发了“危机”的感叹。其实，这是一种社会的进步，因为娱乐方式的多元并存，虽然破掉了原先文化娱乐方式中的戏曲“霸主”地位，但却使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丰富多彩，并促进了相关姐妹艺术样式的诞生和发展，甚至促进了相关行业的发展，从而使文化产业在国民经济中的比例越来越重。

其实，就戏曲本身而言，在当代，它的存在形式从未像现在这样丰富过，它打破了过去单一的“一元”独存（我们称之为传统戏曲的演出方法）的生存状态，出现了“三元”并存，的局面。戏曲的“三元”并存，是指当代戏曲以三种动态的生存状态存在，即传统戏曲、影视戏曲和现代舞台戏曲这三种演出方式。传统戏曲是指按戏曲的古典生存状态方式演出的戏曲，即舞台上不讲究灯光效果，无布景，仅一桌两椅，简单的民乐伴奏，纯粹靠演员表演赢得观众，这种戏曲形态现在不仅作传承性演出，如我们常见的京剧《失空斩》、《群英会》、《宇宙锋》、《玉堂春》、《将相和》、越剧《九斤姑娘》及沪剧、锡剧、甬剧滩簧戏等，而且，近年国家更投巨资搞“音配像”，从而使一些老的剧目在焕发青春中获得发展。影视戏曲是指戏曲电影和戏曲电视剧，（现在又延伸到音像片）这一艺术样式我们并不陌生，而且它还曾风光一时，如上世纪50年代的《梁祝》（越剧）、《罗汉钱》（沪剧）、《天仙配》（黄梅戏）、60年代的《杨门女将》（京剧）、《红楼梦》（越剧）、《朝阳沟》（豫剧）、《追鱼》（越剧）、《双珠凤》（锡剧）、《红花曲》（锡剧）、《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绍剧），直到70年代的8出“样板戏”、80年代的《火焰山》（京剧）等，其中越剧影片《红楼梦》曾创中国电影票房之最。从上世纪90年代以来，因电影不景气而带来戏曲电影的式微，而电视戏曲片则悄悄地发展起来，不仅有上、下集，而且发展到多集长篇戏曲电视连续剧，不仅在摄影棚里搭景虚拟表演拍摄，而且还采用实景表演拍摄。影视戏曲的形式，创造了观众无限止剧场，尤其是电视戏曲片，人们不出家门便可看到戏曲的演出，大大方便了观众，而且欣赏的观众人数，也无限倍地超过了剧场观众。现代舞台戏曲也称现代戏曲或新编戏曲，它除了对传统戏曲以演员表现为主体的演出方式继续继承以外，更注重导演的舞台整体调度功能，讲究舞美、音响效果，在唱腔、舞蹈等方面也对姐妹艺术进行了吸收、融化等，这种戏曲形式一般常见于新创排的戏曲，例如京剧《红灯记》、《智取威虎山》、《曹操与杨修》、越剧《红楼梦》、昆剧《司马相如》、《班昭》等，现代舞台戏曲全面发展了传统戏曲艺术，阻止了戏曲向“博物馆艺术”的滑落，它是“戏曲现代化”进程的重要标志之一。

在较长的一个时期内，戏曲的“三元”并存局面将继续下去，使它满足了戏曲观众各个层面的需求。例如，传统戏曲受到部分中、老年有怀旧情结观众的欢迎，而现代舞台戏曲和影视戏曲由于它艺术上的综合性和节奏比较符合当代人生活节奏，因而更易为中、青年观众所接受。但是，戏曲“三元”并存的生存状态，由于各种因素的作用，它亦有自己的局限性。例如，传统戏曲有慢节奏、文学脚本粗糙和舞台装置的过分简单的局限，不利于吸引青年观众；现代舞台戏曲虽则对综合艺术比较讲究，但它终究是在“四堵墙”之内，观众的容纳量有限，若演出场次较少，票价过高，则有机会观看的人很少。影视戏曲中的戏曲电影虽然有过辉煌期，但近年来随着故事影片的式微，戏曲影片自然也难觅市场，生产亦趋于停止，真可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其实，中国戏曲作为传统的民族艺术，它是从中国人的生活中提炼出来的，体现了中华民族的道德文明和人文精神，是我们独创的一种艺术样式，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对全人类艺术文明作出的一份独特贡献，是世界艺术宝库中的最宝贵财富之一，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充分说明了中国戏曲在世界艺苑中的地位。在中国舞台艺术的观众中，戏曲观众依然占了很高的比例，所以，那种认为戏曲会消亡的观念，既没有看到戏曲本身依然是魅力四射的艺术样式这一现实，也无视了传统的欣赏习惯，更无视我们各级政府对戏曲艺术大力扶植、支持发展的现实状况。

要清除这种自悲观，使中国戏曲成为让全人类惊异的艺术，关键的一着是要促进它的发展，亦即创作更多更好更精美的让人民群众所喜爱的艺术品。如何发展？就戏曲“三元”并存的现状，传统戏曲主要是传承式演出，而且应更多地保留原汁原味，所以，其艺术上突破的空间很小，当然也就难以吸引更多的新观众，而主要可能是吸引内行的老观众；现代舞台戏曲艺术上日臻完成，惟一遗憾的是如前述观众面太小，不利于戏曲的传播、张扬，近年来，一些地区所举办的戏曲艺术节，虽然集中了许多优秀剧目，但因每出戏轮流上演时，一般均只排二场或三场，出票对象大都是观摩的专家、同行或赞助单位，因而常常被称为“艺术家节”，难以吸引最广大老百姓的关注。而戏曲电视剧，由于借助了电视这一新颖传媒作载体，又不丢掉戏曲的唱念做打，使故事内容更丰满扎实，尤其是所有观众都能达到与演员等距离倾赏，甚至还可以加一些特技手段，因而它应当成为当代戏曲最重要的发展方向。

提倡发展戏曲电视剧，有关专家早已呐喊了好多年，也有一批从事戏曲电视的艺术家在辛勤耕耘，央视、上海等地市电视台还专门开出了戏曲频道，视协还设置了奖项。但戏曲电视剧的发展，仍处在举步维艰的状态，缺剧目，缺导演，缺艺术评论，归根到底是缺资金，一些电视戏曲片的编导东拼西凑，在只有很少量资金的情况下“苦拍片”，不仅创作人员报酬少，而且服装和布景搞得比较简单，因而，艺术质量常常达不到原先的要求，而且生产的量很少，基本上是舞台剧的延伸，真正戏曲电视剧的原创作品微乎其微。一个有趣的现象是，电视戏曲频道被迫“不务正业”，经常播放的节目是舞台剧录像、音配像而不是原创的戏曲电视剧，更有的戏曲电视频道在黄金时段竟播起了电视连续剧（故事片）。这当然有吸引广告的考虑，但高质量的戏曲电视剧的缺席，当然是根本的原因。

发展戏曲电视剧，除了把优秀戏曲舞台剧改编拍摄之外，我以为应把重点放在原创戏曲片上。首先，花大力气抓好戏曲电视的文学剧本创作，要培养、组织一支既懂戏曲、又懂电视特点的编导队伍，从而保证戏曲片剧本的稿源，并可以从中挑选优秀剧本进行拍摄。其次，要成立专门制作戏曲电视片的制作公司，对戏曲电视剧进行探索，真正解决好戏曲电视剧创作中的一系列艺术问题，例如虚与实的关系、过场音乐与唱腔的搭配问题、蒙太奇衔接问题、节奏把握问题、题材领域的突破问题、姐妹艺术之间的借鉴和融会贯通问题，等等，从而使戏曲电视剧逐步成为一个独立的艺术品种，而不是现在这样，它仅仅是作为舞台艺术延伸这样一种生存状态。再次，是要有资金的大投入。现在，各地政府文化部门对舞台剧大都舍得投入，动辄上百万元、甚至几百万元，而对戏曲电视剧的投入则很少，甚至不投入，原因是舞台剧已作为文化部门的“政绩”来考核，还要应付各种“节”、去争各种奖，而戏曲电视剧则没有这种“硬”任务。现在，每集戏曲电视剧的投入一般仅为15万元左右，甚至跌到10万元一集的也有，这种过分简陋的物质环境，拍出来的戏曲电视片肯定就不会是高质量的。更让人寒心的是，由于报酬过低，编剧不肯写本子，许多优秀导演也不接。我以为，按目前物价指数水平，每集的拍摄费用不少于20万元，应该是创作费用的底线，最好能达到30万元一集，这就要靠各级政府部门的扶助和社会各界的支持。所以，假如经费问题得不到解决，振兴戏曲就难以达到目标，反过来，就会使越来越多的观众离开戏曲（他们中许多人已完全离开了舞台剧）在戏曲“三元”并存的局面中，戏曲电视剧应首先从“围城”中突围出来，繁荣起来，它的突围成功，将对新的历史时期中国戏曲的弘扬、发展产生难以估量的意义，并有可能从根本上遏制住戏曲向“博物馆艺术”滑落的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