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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某人的传记不可信”、“当时明明我也在,他说得离谱了”------走访一些历事已多的老前辈,有时会听到这类令人遗憾的“口头书评”。
今天,又听到一回。老专家很有修养,历来“口不臧否人过”。但在相熟的忘年交面前,他还是原原本本道出了自己对一本书中若干回忆文字的看法:“那也离事实太远啦”。
以往的中国,个人回忆录、传记,都是希缺资源,胡适先生曾经为之催生,一再大声疾呼。如今可就大大不同了,什么都讲究“眼球经济”,“炒作”遂成燎原之势,传记、回忆录出版势头猛着哩。然而,弄虚作假的,或者隐恶扬善的,也就混迹其间了。
一部传记,如果不是真实的,那么读者又何从汲取传主的经验教训呢?那么它的认识价值和教育作用又何在呢?我以为,真实性,是传记的生命。她对于回忆录和个人传记之意义,可谓得之则生,失之则死。
我国著名政论家周瑞金新近出版的一部文集《宁做痛苦的清醒者》,大受好评。除去各家都关注的政论文部分,我特欣赏其中的散文、随笔――为数不多,却是字字珠玑,且识见超拔,非寻常专业散文家所能企及。难能可贵者,还在对人对事的真实坦诚。那篇《最忆师生情》忆及中学语文老师林书立,林老师是慈爱的,又那么严格。有一回,他布置一篇《什么是幸福》的作文,“由于当时我不大会写议论文,便写成一篇蹩脚的抒情文。尽管林老师平日对我的作文颇多好评,常在课堂上朗读,可是这次却毫不留情地在我的作文本上批了几个大字:''文不对题,词不达意,差!''接着又写了一行:今后要加强议论文写作训练,以补其短。看到批语,当时我脸上是怎样的火辣辣啊!但正是从这种火辣辣中,鞭策我去研读、学写杂文、评论等议论文章。”
一个论坛骄子,却是起步迟迟啊。原来,即使高明如周瑞金,也不曾具备任何异禀,而是得之于苦苦为功啊。这就是真实,这就可以总结规律。
记得二十多年前采访著名数学家苏步青,讨教治学之道,当时他说:“说起我年轻的时候,那实在没有什么了不起。你们知道吗?读小学时,我在班里得过几次''背榜'',用现在的话,就叫''倒数第一''呐!”须知这“背榜”,苏步青一背就背了三个学期。这些内容,征得他允准后原原本本推上了版面。
而大概在六七年前,我曾经在一本杂志上读到语文特级教师钱梦龙的回忆录——这位声名卓著、长期主持编写语文教科书的专家,原来念小学时竟“创下了三次留级的''光荣记录'',凡教过我的老师都认为我是''聪明面孔笨肚肠'';我对自己也完全丧失了信心,开始厌学,对什么课都不感兴趣。”幸亏小学五、六年级时,来了武钟英老师,教语文又兼班主任,循循善诱,才引领钱梦龙后来居上。看过之后,我摘录下来,加了个《丑小鸭是如何起飞的》标题,当即寄请素未谋面的钱先生允准,发表在我参与编辑的报纸版面上。
成长中的人和事,照例有烦恼。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何苦千方百计来遮盖呢?其实,金无足赤。有那么一点瑕疵,才显示出璞玉浑金的熠熠光彩。
什么叫做大师、大家、大人物?前提,还在一个真实吧。形象一虚假,人家眼珠都懒得朝你那儿转一下,那就只剩下自夸自大了。美国诗人惠特曼,在得悉特罗贝尔准备为自己立传时就叮嘱他:“我的胡言乱语都要放进去。我恨许多的传记,因为他们是不真实的……上帝造人,但是传记作家偏要替上帝修改,这里添一点,那里补一点,一直到大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了。”你看,真正的大家总是充满自信,一点儿也不惮于解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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