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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街上寂寞成长的孩子
2007年4月16日 10:30
来源:北京青年报 选稿:谢婧
  冬等不到青春等不到秋等不到未来——

  1996年,在香港相继上映了三部“古惑仔”的电影,并且在接下来的两年里又上映了三部,就是这么几部电影带活了当时香港的电影市场,捧红了郑伊健、陈小春,也在所有青少年心里留下了恒久的印记。这六部电影从来没有在内地正式上映过,但是却很少有人没看过,teens的江湖观念多是靠这六部电影建立起来的。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上有形形色色
的人马,官与贼、男与女、师与徒、友与敌、政教主任和中学生……每当春天来临的时候,江湖便活色生香起来,人们摆脱了蛰居一冬的沉闷,开始一段新的故事。

  江湖上有这么一群孩子,他们憷头读书,厌恶学校和老师,不爱回家,抽烟喝酒是必修课,义气拳头是公认的规则,他们是让老师和家长头疼的群体。在南方,他们被称为“古惑仔”,在北方,他们被称为“混混儿”,官方定义则是:“问题少年”。他们活跃在很多地方,他们生活的关键词之一,是“劫钱”。

  下水记

  学院路是海淀区除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之外人口活动最密集的地方,众多的中学和大学在这里交错坐落,肯德基、麦当劳、避风塘一连串地摆在马路边上,还有电影院、网吧和书店,所有中学生要去的爱去的地方一应俱全,所以每天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不同颜色样式的校服就占据了学院路上的各个角落,那些等着机会小捞一笔的孩子们也游荡在其中。

  人高马大的“猴子”看古惑仔的时候是在初二,原本就不喜欢上学的他一下子就对电影里的这群人产生了共鸣,从此古惑仔的形象根深蒂固地留在了心里。小灰第一次看古惑仔也是在初二,看完了电影他什么想法也没有,只是觉得痛快、刺激,除了那股威风劲让他羡慕之外,其它的在小灰看来,也无非就是另一类人的生活。

  猴子的学校就在学院路附近,他放学回家时也总是能看见些蹲在路边抽烟的人。自从心里有了古惑仔的印记之后,猴子的生活开始有了变化,就在他看过电影的第三天他便和班里的同学打了一架,而这打架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这同学踩坏了他不小心掉在地上的自动铅笔,当时他想也没想就朝同学扑了上去。在他看来,这是古惑仔教给他的解决方式,任何情况下都可以适用。可是当猴子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批评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很委屈,明明是自己的东西被弄坏了,为什么反过来自己还要被说。所以在老师教育他打架如何如何不对的时候,他始终在看着别的地方,直到最后老师说了一句:“你说你学习不好也就算了,就别给别人添麻烦了,你不学别影响别人学。”

  听到这话后猴子的眼睛一下盯住了老师,猴子回忆说:“当时我盯着老师心里除了生气没有别的感觉,甚至想说话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当时我就想,我是真的错了,不因为打架错了,而是错在自己是一个差生而被我打的那个是个好学生。然后我直接站起来就走了。”

  半个月后,猴子学会了抽烟,一个月后的测验上他交了白卷。很快猴子就有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他们每到课间就会躲到厕所里抽烟,偶尔他们也会把那些招惹到他们的同学叫到厕所里去“谈话”,最后还会恶狠狠的说上一句“以后给我小心点。”作为最后的恐吓。若是哪个不开眼的同学把这事告诉给了老师,等着他的便是一顿拳打脚踢。所以在学校的时候,老师们对猴子从来都是不闻不问,同学们也都避而远之,就这样,猴子在烟雾缭绕中混到了初三毕业。

  与此同时,小灰的生活一如从前地过着,他依旧努力扮演着家长和老师心中所期望他成为的角色。可是小灰本身并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人,中下游的成绩、中等的身材、相貌平平,就像所有人眼中最普通不过的学生一样。不过在小灰自己的心里一直都有另外一种期待,他希望自己成为可以凝聚目光焦点的人,一个可以领导别人的人。也正是因为这样的期待,他的生活的确与别人有了些许的不同。小灰在班里没有担当任何职务,可是却经常为班里的各种事情出谋划策;小灰在班里甚至年级里的人缘也非常好,每个班都会有和他要好的朋友,他也经常为了朋友的事情到处忙活,女生们都说小灰这个人挺不错,而男生们一提起小灰则会说:“嗯,这人挺仗义。”

  可是唯有一件事是小灰总是避开不做的,就是和高年级的同学打交道。在内心深处总是带着一点胆怯的小灰认为,年级高了一级,就有了欺负人的资本,所以即使在平时小灰遇到高年级的男生的时候也不敢和他们有目光上的接触,生怕一个小小的眼神,招来什么不知名的灾祸。等到升上了初三,小灰觉得自己终于也有了欺负人的资本,在学校里不管是走路说话都多了分横劲儿,在低年级的学生面前时不常地就端起自己学长的架子,面对不懂事的甚至还会教育上两句。

  可是有一次课间上操的时候,小灰在人群里不知被谁踩了一脚,他回头一看身后是两个初二的男生,便理直气壮地大声说了一句:“怎么回事啊,没看见前头有人啊?”没想到身后的男生竟然对他说:“喊什么喊!又不是故意的。”听到这话的小灰顿时一愣,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比自己小一年级的人敢这样和自己说话,就在他愣住的这会工夫那两个初二的男生已经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当他想追上去的时候身旁的朋友拉住了他,跟他说:“别去了,他们是在外面混的,别招他们。”外面混的?外面混的就可以这么狂?小灰心想。就在这个时候小灰想起了电影里面的古惑仔,那些整天打打杀杀所有人看见都会害怕的家伙,他们就是这样称呼自己:出来混的。从那以后,小灰慢慢认识了学校里那些所谓在外面混的学生,并且很快就和他们以哥们儿相称,偶尔也会跟着出去“混”一下。这样的生活让小灰感到很新奇,并且比起在学校里整天读书写字要有意思的多。

  劫钱记

  劫钱肯定是因为没钱——猴子的父亲没有正式工作,母亲的月收入也只有一千元左右,所以猴子每个月只有五十块零用。父亲每天都呆在家里,虽然平时对猴子在学校的表现从不关心,家长会也都由妈妈出席,可是一旦老师告状说猴子最近又犯了什么错误,猴子肯定会挨上父亲一顿暴打。母亲每天朝九晚五的工作使得她没有过多的精力关心猴子,家便成了猴子最不爱去的地方,所以猴子索性就不回家,三天两头地去朋友家住。

  可是自从开始抽烟之后,猴子的零花钱明显不够用了,尽管从高中开始他的零花钱已经涨到了一百,但是烟的开销还是让他很窘迫。一开始猴子会管身边的朋友和班里的同学借一点钱,五块十块的。说是借,他当然从来也没还过,班里的同学也不敢去管他要,谁也不愿意为了这么几块钱给自己找上麻烦。可是借来的钱并不能帮猴子解决多大的问题,借的次数多了,别人也就不愿意再借了,毕竟大家都不挣钱,谁也不想自己的钱白白就给了别人再也拿不回来。他也不能为了那么几块钱就把人家打一顿,万一再得个处分。

  所以在朋友的建议下,他选择了另外一种方式:劫钱。第一次劫钱时,猴子叫上两个朋友一起,他们在学院路上转悠了很久,看着学生们一个个地从身边过去,一直没敢去做,直到后来天色都慢慢地暗下来了,他们才挑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下手。

  他们三个人把那个男生围在了中间,猴子皱着眉头问:“有钱么?”男生回答说:“有。”猴子接着便说:“给我用用。”那个男生看了一下身边这三个人,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了五十块钱,交给了猴子。这个结果顺利得让猴子有些意想不到,他其实一直在想如果这个男生不给的话他应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打他?可是现在他已经成功地拿到了五十块钱。于是猴子和另外两个朋友就用这钱买了一盒555,各自抽了起来。从那以后,劫钱对于猴子变得不再困难,次数也愈发地多了,有时是几个人,有时是他自己,钱的数量也从几块钱到几十块钱不等。

  劫钱的事小灰也干过,可是他从来都是那个站在旁边的人,那些劫来的钱也从来没有进到过他的口袋里,最多有的时候变成了盘子里的菜被他吃下了肚子。其实小灰并不需要劫钱,他不抽烟,衣服从来都是家里给买好了,中午学校也有食堂,基本上在学校除了夏天买根冰棍吃就并没有其它花费了。

  可是小灰还是经常去,跟着那些他认识的在外面混的朋友。自从认识了这些朋友小灰的生活开始变得忙碌并且矛盾,他需要每天继续在老师家长面前做以前的自己,听话懂事、积极努力,可是当他和那些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他就会变得满嘴脏话,在学校的时候脾气也变得十分暴躁,有几次都差点和自己同学动起了手。那些朋友求他帮的忙,他都会努力地去做,即便非常困难。有的时候小灰自己也会想,为什么要去做这些,他原本的生活很好很正常,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辛苦,有些时候他看着那些朋友也会觉得,这些人并不是很好,他们做的很多事都是错的。可是小灰管不住自己,还是会时不时地去和他们在一起“混”。换来的,自然是自己在学校越来越涣散,成绩越来越差。

  进“局子”记

  猴子在学校里有一个特别好的朋友,他叫小狼。小狼跟猴子一样,学习不好,也一样抽烟,但是有一点却是截然不同的,那就是小狼家里很有钱。但是猴子几乎从来都不会管小狼借钱,因为他知道不管多少钱小狼都会借给他,而且肯定不会让他还的,所以他更加不能去借,因为他们是朋友。小狼像所有的富家小少爷一样,为人处事都带着一份狂劲儿,嘴里说出来的东西也都是虚虚实实让人不知道该信不该信,所以在学校里,也没有什么人招惹小狼。

  可是有一次,小狼和另外一位同学不知道为什么吵了起来,到最后竟然大打出手,瘦弱的小狼根本不是那个同学的对手,很快便被打倒在地。不甘心的小狼去找了猴子,知道了这一切的猴子非常气愤,第二天就带着几个人找到了小狼的那个同学,在学校外面的某个小角落里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顿。看着那个同学满脸是血躺在地上,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想到的是,第三天放学的时候,有两个警察找到了猴子,并且把他带到了派出所。猴子回忆起当时的情况时说,他不记得到了派出所警察都问了些什么,他只记得他没有说到底是因为什么才打的人,他从头至尾没有提到过小狼的名字,他不想出卖朋友。

  坐在屋里等着警察来问问题的时候猴子心里有一些害怕,他不知道在等着他的是什么,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犯法了。他甚至在想,那个同学是不是被他打死了。他在派出所里呆了整整一晚上,直到第二天上学。当他走在学校里的时候,他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他,可是他却没看见那个被他打的学生。后来小狼来找猴子,跟他说没事了,他爸爸已经去找了那个同学的家长,把这事解决了。那个同学也没什么大碍,只不过是有的地方被打破了而已。最后,小狼拉着猴子的手说了一句谢谢,猴子看着他,就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

  因为这件事,加上之前的种种劣迹,猴子在学校得了一个留校察看处分。没过多长时间,猴子就退学了,每天都窝在家里睡觉,睡醒了就出去找几个朋友玩,抽烟喝酒,有的时候则还是会拦住一个路过的学生,劫他的钱,有时也会在原来学校的门口,等小狼放学出来,然后一起去吃饭。到最后,猴子管家里要了些钱,和朋友们一起开了一家台球厅,学起了做生意。

  小K也曾经在看守所里面呆过一晚上。小K读高二,是个特别标准的在外面混的学生,在学校外面有几个好像很有势力的大哥,学校里面则是认了一堆“弟”,跟别人说起话来动不动就是:“怎么着,叫人啊?!”有一次,小K跟着自己的大哥还有另外几个人去给朋友“平事儿”,手里拿着棒球棍和其它“武器”的他们到了地方发现对方也是来者不善,没说两句话两边就打了起来,小K在里面也是不管不顾地奋力打着,没过多会忽然听见了警车的声音,所有人都丢下了手上的家伙四散逃窜,可是还是有几个人被警察抓住了,小K就是其中之一。

  这不是小K第一次打群架,所以在此之前大哥早就已经教过该如何对付警察,但是小K心里还是有些慌,他担心警察有方法能识破他的谎言。可是警察来问他问题的时候他还是遵循了大哥教他的方法,说自己是第一次,说自己没怎么动手就是虚张声势,最终警察并没有把这个孩子怎么样,第二天就让他回了家。这一次的经历并没有让小K改变什么,他还是每天跟着大哥去各种地方,有时是打架,有时只是虚张声势。小K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当大哥,可是他却担心如果有一天没有了大哥他该怎么办,对于未来他没有计划,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每天跟着大哥的感觉很好。

  猴子、小灰和小K,和其他很多在大街上寂寞成长的孩子一样,一样要吃饭睡觉,一样担心自己的未来。他们中的有些人是因为生活所迫,而有的人只不过是因为一时的迷茫。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他们只是不知所措,生活把他们逼到了角落,他们才不得不选择另外一种规则。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些在大街上晃荡的十几岁的孩子根本就不是什么古惑仔,他们最初只是一群学习不好的孩子,有的家境不好有的脾气暴躁有的茫然无助,他们或许会抽烟或许时而打架,他们不是teens当中的主流……可是非主流不是应该得到更多的关心才对么,他们得不到这些,除了一些真心而不得法的老师的帮助,他们得到的是大面积的鄙夷和唾弃。

  这些孩子原本对这个社会并没有危害,可是就是因为人们的冷落,让这一切成为了一个开始。还记得几年前的蓝极速网吧吗?四个不到15岁的小孩,因为和服务员发生了争执,买了桶汽油把网吧给点了。其中两个主要负责纵火的孩子都是父母离异,每天在外面劫钱不好好上课。一场火下来死25人伤13个,不知道和他们争执的服务员在不在其中,可是就算在其中又怎么样呢?他们还是什么也没得着,还把自己一辈子的自由给弄没了。

  事实上,他们混的并没有自己想象中出色,尽管从表面上看,他们是学校里的霸主,横着走路也没有人敢说什么,在他们需要钱去买烟、上网的时候,只要随便找一个同学,然后把他身上的钱拿走。可是其实,混到最后他们什么也没落着。劫来的钱要么就用来抽烟喝酒,要么就给了网吧的老板;学习就没有一天好过,老师和同学对他们也是无限的远离,就剩下一帮讲义气的哥们等着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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